下午两点五十八分,京城大学大礼堂后台。
唐婉蹲在地上,拿别针固定最后一件样衣的下摆。陆瑶站在她面前,双手攥着风衣腰带,手心全是汗。
许曼丽夹着台本从幕布缝隙往外探了一眼,缩回来压低声音:"前三排坐满了,叶文川带了四个人,坐在第二排中间。宋教授也来了,还带了两个研究生。"
唐婉把别针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灯呢?"
"换好了,八盏全亮。两盏台灯也到位了。"
唐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扫了一圈后台,五套样衣按出场顺序挂在铁架上,韩春芽抱着备用针线包守在角落,周桂花捧着产品目录手写本坐在旧课桌后面。
两点五十九分。
唐婉对许曼丽点了下头:"准备开场。"
许曼丽深呼一口气,理了理高领毛衣的领口,夹着台本往幕布那边走。
她刚走出两步。
啪。
整座礼堂的灯全灭了。
后台陷入一片漆黑。外面观众席上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停电了",接着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漫开。
许曼丽愣在原地,手里的台本差点掉地上。
陆瑶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带着颤:"嫂子?"
唐婉没动。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在过信息。
礼堂的电路走的是学校后勤处总配电房的线,独立控制开关在一楼东侧配电间。下午两点她来的时候亲眼看过,配电间上了锁,钥匙在后勤处电工老赵手里。
煤球的意念传音在脑子里炸开:
【统统扫描过了,配电间的锁没被撬,是从配电房总闸那边拉下来的。有人在总配电房动了手,整栋楼的电全断了。】
唐婉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尖捏了一下。
总配电房不归后勤处电工管,归学校基建科。基建科跟轻工局有没有关系她不清楚,但罗志强在京城混了十几年,找个人拉个闸的能耐还是有的。
外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学生开始往外走,椅子倒了好几把。
许曼丽摸黑跑回来,声音发紧:"厂长,怎么办?叶文川那几个人在前排坐着没动,但再不来电,人该散了。"
陆瑶的呼吸急促起来:"嫂子,要不我去找后勤处?"
"来不及。"唐婉的声音很平。
她在黑暗里站了三秒。
"韩春芽。"
"厂长!"
"出门左拐,教学楼一楼值班室旁边的杂物间,我下午来的时候看见角落堆了七八盏铁皮煤油灯,是上学期停电时用剩的。
你去跟值班大爷借,就说服装展示会断电了,学校团委盖过章的活动。借不出来就说找宋怀民教授。跑快点。"
韩春芽应了一声,摸着墙跑了出去。
"桂花姐。"
"嗯。"
"你挎包里有没有火柴?"
周桂花翻了两下,摸出一盒:"有,今早点煤炉剩的。"
"给我。"
唐婉接过火柴,划了一根。微弱的火光在后台跳了一下,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举着火柴走到幕布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叶文川坐在第二排,没走。他身边那几个港商交头接耳,但屁股都没离开椅子。宋怀民在第四排,两条腿翘着,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
前三排的人没散。
散的是后面那些看热闹的学生,走了小一半,剩下的在原地站着观望。
火柴烧到指尖,唐婉甩灭了。
她退回后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每个人听清。
"灯不来了,不等了。"
许曼丽急了:"不等?那怎么走秀?黑灯瞎火的,台上什么都看不见——"
"谁说看不见。"
唐婉从口袋里掏出红蓝铅笔,在后台那张旧课桌上敲了两下。
"许曼丽,台本第一段改掉。开场词不要了,换成这句:各位来宾,今天的灯出了点小状况,但好衣服不挑光。接下来你们看到的,是灯下的新装。"
许曼丽愣了两秒。
唐婉接着说:"你上台的时候手里举一盏煤油灯,灯光从下往上打,脸上有光影,比白炽灯好看十倍。走到台中间站定再说词,语气不要急,慢一点,像讲故事。"
许曼丽张了张嘴,没反驳。
她在文工团待过。灯光师罢工、音响炸了、幕布拉不开,什么场子没见过。唐婉说的这个法子,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能成。
煤油灯打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不均匀,有明有暗,照在衣服上反而能把面料的质感和剪裁的线条放大。白炽灯把什么都照得惨白,煤油灯只照局部,留出来的暗区全是想象空间。
这不是将就,这是降维打击。
许曼丽咽了口口水,把台本翻开,拿笔在第一页划掉了三行字,在空白处快速写了新词。
韩春芽跑得快,四分钟不到就抱着六盏铁皮煤油灯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值班大爷,手里提着两盏。
"借了八盏!大爷说煤油够烧一个钟头!"
唐婉接过煤油灯,拧开灯芯检查了一圈,挑了四盏灯芯最齐整的。
"桂花姐,你带韩春芽把这四盏摆到舞台两侧地上,左二右二,间距一米半。剩下四盏,两盏放观众席前排两侧过道,两盏放后台出口。"
周桂花接过灯就往外走。
煤球的意念传音又响了:
【统统建议宿主在走秀开始后,把有羊毛领的那件藏青风衣安排在煤油灯光最集中的位置出场。
羊毛纤维在暖光源下会产生柔和的绒面反射效果,视觉冲击力比白炽灯下高出四十个百分点。】
唐婉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的服装打光?
【统统的数据库里有三万七千场时装秀的灯光参数,宿主不要小看统统哦!】
唐婉没再搭理它。
她把陆瑶拉到面前,帮她重新系了一下风衣腰带,又从兜里摸出一条红色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搭在左肩。
"你是第五套出场,压轴。前面四套走完你再上,到时候台上只剩两盏煤油灯,光线最暗。你走到舞台正中间的时候,许曼丽会在旁边举灯,灯光只照你一个人。"
陆瑶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三分钟后,四盏煤油灯在舞台两侧亮起来。暖黄色的火苗轻轻晃动,把整个礼堂染成了一种老照片的色调。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慢慢小了。
没走的学生重新坐了回去。有人小声说了句"这个氛围有点意思"。
叶文川放下交叉的双臂,身体微微前倾。
观众席左侧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沈清禾攥着书包带子,盯着舞台上那几盏煤油灯,指甲掐进掌心。
她等了十分钟了。
灯没来,人没散,秀还要继续。
幕布拉开。
许曼丽左手举着一盏煤油灯,右手空着,步子稳稳当当地走到台中央。灯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轮廓分明,像一幅老电影的定格画面。
她没拿台本。词已经背下来了。
"各位来宾,今天的灯出了点小状况。"
许曼丽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文工团练出来的穿透力,穿过整个礼堂。
"但好衣服不挑光。"
她停了一拍。
"接下来你们看到的,是灯下的新装。"
安静了两秒。
叶文川鼓了一下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跟上,然后越来越密。
后台入口处,唐婉拍了拍第一个出场的女工的肩膀。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