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一声令下，第一名女工踩着节点走出了幕布。
女工平时只在车间踩缝纫机，哪见过几百人盯着看的场面，脚步有些僵硬。
但她身上那件驼色高领毛呢短大衣太撑场面了。
版型挺直，硬生生把一个长年弯腰干活的农村妇女衬出了利落干练的气质。
她走到舞台前定住。两旁地上的煤油灯火苗跳跃，暖光自下而上打在毛呢面料上，把粗糙处的质感放大了十倍。
没有白炽灯惨白的平铺直叙，这种半明半暗的光影切割，带着七十年代末从未有过的复古电影感。
台下一片安静，随后不知谁带头叫了一声好。
叶文川坐在第二排，上身已经完全探了出去。
他在港城看过无数场时装发布会，中环那些灯光璀璨的T台看多了，早就审美疲劳。今天这几盏破煤油灯，反而砸出了奇效。
光线不足，面料的纹理、垂坠感却被逼到了极点。
“记下来。”叶文川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随行人员吩咐道，“那个袖口的收边工艺，还有大衣下摆的放量。这种款式，只要贴个洋牌子，在东南亚能卖断货。”
随行人员赶紧在黑灯瞎火中摸出钢笔。
观众席左侧过道，沈清禾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她精心策划的断电，不仅没把秀搅黄，反而成了红星厂抬高身价的背景板。听着周围学生的惊叹，她后槽牙咬得生疼。
第二套、第三套、第四套样衣依次展示完毕。每一套都迎来了更热烈的掌声。
后台，唐婉拉过陆瑶，帮她把左肩上的红围巾尾端重新理了一下。
“紧张吗？”唐婉问。
陆瑶手心全是汗，她摇了摇头。
“去吧，让他们看看红星厂的牌面。”唐婉在她后背推了一把。
许曼丽在台上举着那盏唯一的煤油灯，声音清亮：“接下来，是红星厂本季的压轴主打款式。”
话音落下，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
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礼堂观众的心跳上。
陆瑶从幕布后走出来，深藏青双排扣收腰风衣，紧紧贴合着她匀称的身段。
这件衣服的版型完全颠覆了市面上那种臃肿肥大的棉袄感，腰线收得极高，拉长了整个人的比例。
领口一圈天山小羔羊毛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脖子上鲜红的围巾，成了整个昏暗空间里唯一的视觉爆点。
陆瑶抬着下巴，步子迈得又稳又狠。
她曾在文工团练过无数个日夜的台步，那些因为恋爱脑而被荒废的骄傲，今天连本带利全捡了回来。
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扫动，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没有了过去跟在男人屁股后面唯唯诺诺的局促，此刻的她冷艳、高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锐气。
观众席最后排的角落里，顾承安混在人群中，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他今天本是来看笑话的。大字报事件后他背了处分，在学校里成了过街老鼠。
听说红星厂在大礼堂办秀遭报应停了电，他连饭都没吃就跑来凑热闹，想亲眼看看唐婉和陆瑶下不来台的惨状。
可现在，台上那个发着光的女人是谁？
顾承安视线死死盯在陆瑶脸上。那件藏青色风衣勾勒出的腰身，那条刺眼的红围巾，还有那张带着凌厉美感的脸，完全不是他印象中那个为了讨好他的傻丫头。
那个曾经只会问他“饿不饿”、“钱够不够花”的跟屁虫，现在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成了所有人的视觉中心。
巨大的落差感像刀子一样割在顾承安心上。这就是陆瑶真实的底子，高干家庭娇养出来的玫瑰。
他以前觉得她浑身铜臭味，现在才发现，是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份高贵。
陆瑶走到台前正中央定点。
许曼丽举着灯站在她侧边，火光把陆瑶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瑶没有像其他模特那样立刻转身。她下巴微抬，视线越过前排的港商，越过宋怀民教授，直直扫向后排。
顾承安心跳漏了一拍。他总觉得陆瑶在看他。
那双曾经满眼都是他的眼睛，现在正看着这个方向。
顾承安下意识往前挤了半步，嘴唇动了动，那个“瑶瑶”在嗓子眼里打转，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多想让周围人知道，台上这个万众瞩目的女人，前些天还在为了他连金项链都能当掉。
陆瑶的视线扫过了顾承安所在的角落。看清楚了那个穿着旧棉袄、神情复杂错愕的男人。
她的目光从顾承安脸上滑过去，冷漠得像在看一块沾着泥巴的破抹布，连多停留一秒都嫌费事。
转身，动作干净利落。
深藏青的裙摆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那条红围巾的尾端随着动作飞扬，留给顾承安，留给全场一个不可高攀的背影。
全场寂静了三秒。
叶文川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在黑暗中用力鼓掌，两手拍得啪啪作响。
紧接着，整个礼堂的掌声如同炸锅一般响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学生们在后排叫好，女同学们盯着陆瑶那身风衣，眼睛里全是对美的极致渴望。
顾承安被周围激动的人群挤得东摇西晃，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彻彻底底失去这个女人了。不是吵架赌气，是阶层的彻底割裂。
走秀宣告结束，掌声足足响了一分多钟才慢慢平息。
许曼丽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各位，好衣服不仅需要好模特，更需要好裁缝和好当家。接下来，有请今天这场秀的总策划、红星服装厂厂长，唐婉。”
后台的幕布再次被掀开。
唐婉穿着件简单的黑色短款夹克，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她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有穿最显眼的衣服，但那份控住全场的镇定，让台下所有人在瞬间安静下来。
她走到许曼丽身边，接过了那盏煤油灯。
火光照在唐婉脸上，明暗交错。她站在舞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名被点燃情绪的观众，开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