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是个聪明人?”唐婉声音不轻不重,透着股凉意。
沈清禾脸色变了一下,强作镇定。
“你觉得陆泽几天没回四合院,我这儿就塌天了?”唐婉把牛皮纸袋往怀里揽了揽,
“你既然在胡同口蹲了几天,怎么没蹲到张彪每天早晚提着饭盒来回跑?我俩这是过日子,不是搭台唱戏给你看。”
沈清禾咬了咬牙,硬撑着反驳:“唐婉,你不用在我面前装硬气。咱们都是一类人,你看得清大局。现在是什么形势?政策眼看着就要松动,南边肯定要设特区,外资迟早会进来。
你手里有钱有厂,我脑子里有未来十年的经济脉络。咱们俩联手,不出五年,京城和沪市的市场全是我们说了算。你何必吊死在一个当兵的树上?”
唐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女人是真的把那种虚无缥缈的“先知先觉”当成了免死金牌。
“未来十年的经济脉络?”唐婉往前逼近了一步,
“行啊。既然你这么懂,那你告诉我,这批五千件作训服的帆布密度要求是多少?三万罐牛肉酱的真空封装温度要卡在哪个临界值?红星厂三百多个工人的计件工资怎么核算才能不亏本又能拉动产量?”
沈清禾卡壳了,脸憋得通红。
她哪里懂这些实操,她不过是在报纸和传闻里听过几个大词,知道以后个体户能发财,知道做生意能赚钱。真要落地到车间的螺丝钉和布料上,她两眼一抹黑。
“你说的那些特区、外资,真以为随便抛两个大词,就能空手套白狼?”唐婉语气里的嘲弄完全不加掩饰,“罗志强跑路了,你的新星服装社黄了,市轻工局在查账,公安很快就会去学校找你问话。你现在是个随时会被抓去蹲局子的嫌疑犯,拿什么跟我谈合作?”
老底被干脆利落地揭开,沈清禾的伪装再也挂不住了。
她声音变得尖利:“你别得意!陆家那种高门大户怎么可能真容下你!你成分不好,出身资本家,陆泽现在贪图你的漂亮,等他坐到更高的位置,为了前途迟早会把你踢开!”
唐婉直接笑出了声。
“沈清禾,你搞错了一件事。”唐婉收起笑容,语气冷得出奇,“我和陆泽吵架,是我们俩关起门来的事。他就算惹我生气,天天睡军校的铁架子床,那也是我男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沈清禾脸上。
“我和他吵架,不代表你能坐上桌。”
这句话砸得沈清禾头晕目眩,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少拿你那套自以为是的阴谋论来揣测我们。陆泽为了我能拿枪指着革委会,你能干什么?除了躲在背后耍阴招,拉电闸、卖劣质货,你还会什么?”
唐婉拍了拍手里的牛皮纸袋,“别来恶心我,再敢在我家胡同口转悠,我直接让公安把你跟罗胖子的烂账全翻出来。”
唐婉连个多余的反应都懒得给,直接绕过沈清禾,头也不回地朝公交站台走去。
脑海里煤球汪汪叫了两声:【痛快!小狐狸,这女人心率快飙到一百五了,估计气得要背过气去。】
唐婉没搭理煤球的狗腿。
怼沈清禾是一回事,陆泽那头的事还梗在心里。不管怎么说,陆泽虽然被她气去了军校,但还是每天准时派张彪送饭。这男人脾气臭归臭,底线却一直死死守着,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唐婉到了京城大学。
经济系的办公楼还是那副老样子。唐婉熟门熟路地上楼,走到宋怀民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办公桌上堆满了资料,老教授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还在冒热气。
“宋教授去开会了。”一道温和清冽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
唐婉转头。秦砚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几份计算草稿纸,正朝这边走过来。
“估计还得半个小时。”秦砚走到她跟前,看了看她手里的牛皮纸袋,“批条的事情?宋教授交代过了,说如果你来了,让我先带你去隔壁会议室坐会儿。”
唐婉点了点头,跟着秦砚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秦砚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转身去角落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谢谢。”唐婉接过来握在手里,水温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
秦砚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草稿纸摊开。那是红星厂最新的物流成本核算模型。
“南疆那边的防潮包装线送样反馈很好。”秦砚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破损率控制在千分之二以内,兵器工业部那边对我们的数据很满意。”
换作平时,听到这个好消息唐婉早就盘算起下一步的产能了。
但今天,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秦砚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抬头看着唐婉。
秦砚搞数学出身,对数据和逻辑极其敏感,对人的状态变化也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唐婉今天很反常,虽然她极力保持着平时的干练,但眼底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疲态,还有刚才回答时极其敷衍的语气,全都在传递一个信息。
她有心事。
“你这几天没怎么睡好。”秦砚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事实。
唐婉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杯壁上刮了两下。
“年底厂里事多,对账单太多了。”她随口找了个理由。
秦砚没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他把笔收进口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如果是红星厂的事,不管是账目还是生产,以你的能力,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秦砚逻辑清晰,“能让你心神不宁的,只能是人。”
唐婉动作一顿,没吭声。
秦砚看出了她的防备。他懂得适可而止,但作为技术顾问,有些话他觉得必须说。
“唐婉,我在建数学模型的时候,最怕遇到一种情况。”秦砚看着她,声音很平稳。
“什么情况?”
“信息黑箱。”秦砚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