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黑箱。"秦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建模型最怕什么?不是数据量太大,也不是公式太复杂。最怕的是,系统里有一个你看不见、摸不着的封闭模块,所有数据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你不知道它里头在干什么,但它会影响整个模型的输出结果。"
唐婉没接话,手指搭在玻璃杯口上没动。
秦砚继续说:"红星厂的供应链模型,我做了三版,每一版的误差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原料来源、加工工艺、运输路线,这些我都能算,唯独有一块东西,我怎么都对不上账。"
"哪一块?"唐婉问。
"你的核心配方成本。"秦砚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做学问的认真,
"牛肉酱的利润率高得离谱,不是正常调味料能做到的。果脯的品控稳定度也远超手工作坊水平。我不是在追问你的商业机密,我只是想说,当合作体系里出现信息黑箱,其他所有参与者都会本能地产生不安全感。"
唐婉沉默了。
秦砚把草稿纸收起来,叠成整齐的一摞放在桌角。
"我是做数学的,我不关心你的秘密是什么。我关心的是,这个黑箱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崩塌,把整个系统拖下水。"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但陆泽不是做数学的,他是跟你睡一张床的人。对他来说,信息黑箱不是模型误差,是信任缺口。"
秦砚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他拿起桌上的草稿纸,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宋教授的批条我帮你转交,你不用等了。"
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唐婉一个人。
窗外传来操场上跑步喊口号的声音,混着远处食堂大锅铲翻炒的动静。
唐婉把脸埋进双手里,指尖抵着额头,使劲按了按太阳穴。
脑子里煤球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他说的跟陆泽说的是一回事。只不过陆泽用的是拍桌子摔门,这位用的是数学语言。】
唐婉没回它。
【结论都一样:你把所有人关在门外头,迟早要出事。】
唐婉烦躁地在脑海里怼了一句:"我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穿越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开口?"
【谁让你说穿越了?】煤球难得正经,
【你有一千种方式给他交底,不一定非得掀全部底牌。你是干嘛的?你是开厂搞商业的。什么时候见过做生意的人把底裤都亮给合伙人看?】
唐婉一下顿住了。
煤球说得对。
她前世在商场上混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需要把所有牌全摊在桌面上了?战略合作讲的是信息分级披露,核心技术可以保留,但合作框架内的关键风险必须让对方知道。
她不需要告诉陆泽她是穿越者。
她也不需要告诉他空间的存在。
但她可以告诉他,沈清禾掌握了一些不该掌握的信息,而这些信息的来源,她暂时没法解释,只能请他相信她。
这不叫坦白。
这叫风险预警。
换个说法:她不是在暴露自己的底牌,而是在给合作伙伴提供必要的风控信息。
前世她跟银行谈授信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财务报表全部透明,但核心供应商名单可以打马赛克。银行要的不是你的全部秘密,银行要的是你不会突然爆雷。
陆泽也是一样。
他在意的不是她到底藏了什么,而是她藏的东西会不会在某一天反噬他们。
只要她把这层底交了,告诉他"我有不能说的部分,但这部分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我们",以陆泽的性格,他会不会接受?
唐婉闭上眼,回忆陆泽这些年做过的事。
雪崩崖底把外套脱给她,自己冻成冰棍。
用子弹壳磨戒指,十根手指全是血口子。
一万多块存折拍在她面前,说背叛就拿枪自崩。
结婚报告被打回,他脱军装拍桌上,说宁要媳妇不要官。
这个男人的行为模式从来不是"我要知道你所有的事",而是"不管你有什么事,我都要站在你前面"。
他真正受不了的,是她把他推到门外面。
唐婉睁开眼,身体坐直。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下午两点四十。
陆泽在军校,下午应该有战术推演课。
她可以等晚上。
不。
等不了。
这种事拖一天,裂缝就大一分。前世她见过太多合伙人因为一个误会翻脸,等到想修补的时候,桌子已经掀了。
唐婉站起身,拿起牛皮纸袋就往外走。
脑海里煤球叫了一声:【你去哪?】
"军校。"
【去了说什么?你想好了?】
唐婉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走廊。
"家里炖好了鸡汤,再放两天就不好喝了。”
煤球在脑海里嘿嘿笑了两声,被唐婉一个意念弹回狗窝。
从京城大学到军校,坐公交要倒两趟车。唐婉站在大学南门的站台上等车,手心攥着牛皮纸袋,指头冻得发红。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主动决定把防线往后撤。
不是因为秦砚那番话有多高明。
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她一个人扛所有底牌,是因为她身边没有值得交底的人。商场上全是对手,每一张笑脸后面都可能藏着刀子。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秘密锁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自己一个人拿着。
但这一世不一样。
陆泽不是商业伙伴,不是利益关联方,不是可以随时解约的合同乙方。
他是那个崖底把命豁出去的人。
她不能用前世的生存逻辑,套在这一世的感情上。
否则她跟原主的亲妈苏晚芝有什么区别?苏晚芝嫁给唐建国,不也是因为不信任、不沟通,最后活活被人算计死了?
公交车来了,唐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老胡同一排排往后退,灰砖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
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挑掉所有可能暴露空间和穿越身份的措辞,只留下最安全的框架。
车到军校附近那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唐婉跳下车,裹紧大衣朝军校大门走。
门口的哨兵认识她,敬了个礼放行。
她刚走进校园主路,就看见操场方向乌压压围了一堆人,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
煤球在脑海里忽然炸了毛。
【唐婉!操场方向,陆泽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右侧肋骨区域温度偏高,疑似旧伤复发!】
唐婉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攥紧牛皮纸袋,撒开腿就往操场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