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单商场二楼女装专柜前人头攒动。
陆瑶手心全被汗水浸湿了,她把装满样衣的帆布大包往地上一放,拦住正在低头对账的采购科王主任。
“王主任,您耽误两分钟看看我们厂的春装。”陆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王主任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仔细端详才认出眼前这个剪了利落短发、穿着军绿风衣的姑娘是陆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儿。
他下意识想给个面子打发了:“哟,陆家小妹啊。怎么跑这儿推销衣服来了?你哥要是知道你干这粗活,不得来掀我摊子。”
搁在半个月前,陆瑶听到这话肯定觉得难堪,掉头就跑。
但今天她半步没退。
“不提我哥,今天只谈买卖。”陆瑶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扯出一件深藏青色的双排扣风衣,抖开举到王主任面前,“西北红星厂的新款。您每天过手的衣服多,您摸摸这料子。”
王主任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手指捏住布料的刹那变了。
他是个老行家,这布料厚实挺括,垂坠感极好。
陆瑶胆子大了起来,按着唐婉之前教的话术往外倒:“高密度牛津布,防风防水。收腰剪裁,上身一点不显臃肿。里头的走线是一寸九针,西德进口机器轧出来的,绝不跳线脱丝。”
为了证明防水性,陆瑶抓起柜台上搪瓷缸子里的半杯凉水,直接泼在风衣下摆上。
水珠滴溜溜地在布料表面打滚,一点水渍都没洇进去。抖两下全落了地。
王主任眼睛亮了,周围几个逛商场的女顾客也凑了过来,盯着衣服交头接耳。
“小陆,这衣服确实有几把刷子。”王主任态度变了,拿起风衣翻看领口和袖口,“你们厂出厂价多少?”
“零售卖三十五,给您商场的批发行价二十六块五。这是底价,一分不让。”陆瑶报出唐婉定好的规矩,“我们这是紧俏货,今天给您看的是样衣,后头王府井大楼那边还等着我过去呢。”
学会了拿捏人心,这就叫待价而沽。
王主任一听王府井,生怕好货被抢,当场拍板:“先给我来三十件!尺码混搭,卖得好我下周直接找你补大单。定金我这就开条子去财务领给你。”
半个小时后,陆瑶捏着一张盖了红戳的采购回执单和三张大团结定金,走出西单商场大门。
十一月的京城刮着西北风,陆瑶却觉得全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三十件订单,就这么谈下来了。
没有求人,没有掉眼泪,全靠衣服的硬实力和她自己这张嘴。
路过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推车时,陆瑶停住脚。红艳艳的大山楂裹着冰糖皮,诱人得很。
她掏出两毛钱递过去:“大爷,来两串最大的。”
东直门四合院。
唐婉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拿着红蓝铅笔在牛皮纸本子上核算下一批的布料采购成本。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嫂子!嫂子你快看!”陆瑶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屋里,脸颊跑得红扑扑的,把那张回执单和三张大团结重重拍在账本上。
唐婉拿笔的手停下,捡起单子扫了一眼。
抬头四个大字“西单商场”,下面写着“红星厂军绿风衣三十件”,落款盖着采购科的公章。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行啊陆瑶,没让我失望。”唐婉拿起单子抖了两下,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西单的门槛可不好进,你能拔下这个头筹,这事办得漂亮。”
陆瑶得意地扬起下巴,把右手一直藏在背后的糖葫芦拿出来,递了一串给唐婉。
“嫂子,请你吃。我今天高兴。”陆瑶自己咬下一颗山楂,甜酸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你不知道那个王主任刚开始想拿我哥压我,我就按你教的,泼了一杯水在衣服上。他当时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唐婉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脆糖衣,转头冲在院里洗菜的周桂花招手:“桂花嫂子,进来记账。顺便把陆瑶的提成算出来。”
周桂花在围裙上擦着手跑进来,拿起单子一看,大嗓门就嚷开了:“哎呦喂!瑶瑶这丫头成精了呀!三十件全价单子!嫂子给你算算啊,咱们厂的规矩,推销一件衣服提成三毛钱,三十件就是九块钱!”
听到九块钱这三个字,陆瑶愣住了。
九块钱。这可是真金白银马上能装进自己兜里的钱。就说了半个小时的话,泼了一杯水,挣了别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唐婉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拉开抽屉,数出九块钱纸票,放在桌子上推过去。
“拿着,这是你凭本事赚的。比你找家里要钱,比你拿自己的私房钱去倒贴那些小白脸,感觉怎么样?”唐婉的话直戳痛点,却也是最好的良药。
陆瑶抓起那九块钱,眼眶有些发热。
她死死捏着钱票子,咬着牙开口:“嫂子,搞钱真香。我以前真是个大傻叉,居然拿金项链去倒贴那种垃圾。”
唐婉把账本合上,敲了敲桌面,定下调子。
“既然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那就干点正事。”唐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京城这么大的摊子,我跟桂花嫂子两个人管不过来。今天起,你正式接任红星厂驻京办事处市场部主任。”
陆瑶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婉继续加码:“底薪三十块一个月,单子提成另外算。你的任务,就是带着样衣去踩平京城各大商场的门槛。你这千金大小姐的面子放不放得下?”
“放得下!”陆瑶挺直腰板,回答得斩钉截铁,“谁跟钱过不去谁是王八蛋!”
唐婉被她这土匪气的回话逗笑了。
【啧啧,你看看你,活生生把一个大院名媛带成了山大王。这姑娘现在的眼神简直跟你抢订单的时候一模一样。】煤球在脑海里甩着尾巴吐槽。
唐婉在心里回击:没点土匪气怎么在商场上咬人。
“行了,别杵在这儿表决心了。王府井和前门大栅栏还没跑呢。下午继续,带上你那股狠劲去。”唐婉摆手赶人。
陆瑶把九块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衣服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抓起那个装样衣的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四合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街上。
陆瑶踩着平底皮鞋,步子迈得又稳又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推销话术,盘算着前门那个商场能要几件货。
拐过胡同前面的老榆树转角,她刚想抄近道去坐公交车。
前方的去路突然被人挡住。
一股廉价的劣质头油味飘了过来。
“瑶瑶,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溜光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
顾承安。
他眼眶发红,嘴角紧紧抿着,摆出一副受尽了委屈却依然深情款款的恶心姿态。
“瑶瑶,学校里那些事都是误会,你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这两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满脑子都是你。”顾承安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