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把装满样衣的帆布包换了个肩膀，身体一侧，躲开他的手。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陆瑶声音冷淡，连正眼都没给他，“还有，谁是你瑶瑶？叫我全名。”
顾承安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剪了利落短发、穿着军绿色双排扣风衣的姑娘，完全不敢认。
这还是那个只要他念两句泰戈尔诗集，就能感动得把粮票全掏给他的大院千金吗？
“瑶瑶，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顾承安咬着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烦躁，语气却越发可怜，
“我就知道唐婉在你耳边吹了风。她是个俗人，满脑子都是做买卖算计。可咱们不一样啊，咱们有诗歌，有灵魂的共鸣。你不能被她那种市侩的铜臭味给污染了。”
陆瑶听着这些话，差点没当街笑出声。以前她怎么就没发现，这软饭硬吃的男人，话术简直劣质得让人作呕。
“灵魂共鸣？”陆瑶冷笑一声，直接把手伸进风衣内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拍在顾承安脸前晃了晃，“来，咱们今天先不论灵魂，论点实际的。这欠条你认识吧？”
那是几天前在京大门口，唐婉逼着顾承安写下的欠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百八十六块五毛，外加十斤全国粮票。
顾承安脸色发青，死死盯着那张欠条，嘴唇哆嗦了两下：“瑶瑶，咱们俩这么纯粹的感情，难道非得用钱来衡量吗？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种斤斤计较的人。我妈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你忍心在这个时候逼我？”
“对，我以前是瞎。”陆瑶把欠条往前一戳，语气梆硬，“你今天既然大老远跑来找我谈感情，先把钱还了。钱到位了，我给你半个小时听你念诗。钱没到位，滚一边去，别挡着我去商场赚钱。”
顾承安彻底绷不住了。
他今天来找陆瑶，是真的走投无路。学校给他背了留校察看的处分，诗社的人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那个刚勾搭上的干部家庭女孩，听说他偷军需布料，连夜找保卫科跟他撇清了关系。他吃不上饭了，这才想回过头来继续啃陆瑶这块骨头。
结果陆瑶不仅不心软，张口闭口全是钱。
“陆瑶！你简直不可理喻！”顾承安扯下深情的面具，原形毕露，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一片真心来找你，你却掉进了钱眼里！满身铜臭味，你跟那个村姑唐婉一样，都是庸俗透顶的女人！你以为你穿件新衣服就高贵了？你骨子里就是个市侩的商贩！”
陆瑶一点没生气，她隔着衣服摸了摸兜里刚赚到的九块钱提成，只觉得神清气爽。
就在陆瑶准备回怼的时候，四合院的胡同口突然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哪个不长眼的瘪犊子，敢骂我们红星厂的人！”
赖大娘手里提着个破竹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生了锈的纳鞋底钢锥子，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她眼尖得很，一眼就认出了站在大树底下的顾承安。
“好啊！我当是谁搁这放屁呢，原来是你这个偷布料的贼芯子！”赖大娘把竹筐往地上一砸，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在学校里坑钱坑粮不说，还敢跑到我们办事处门口来撒野！真当咱们西北来的老娘们是好欺负的！”
顾承安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你个粗鄙村妇！你想干什么！这里是京城，我要喊保卫科抓你！”
“喊啊！你喊破嗓子看看今天谁理你！”赖大娘扬起手里的钢锥子，照着顾承安的胳膊就扎了过去，
“吃老娘一记锥子！吃软饭吃到咱们姑娘头上了，不要脸的玩意儿，还敢说我们姑娘铜臭？没有我们姑娘的铜臭钱，你早饿死在下水道里了！”
顾承安吓得抱头鼠窜，那梳得溜光的大背头全散了，发胶混合着冷汗直往下滴。
赖大娘不依不饶，迈开小脚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扯着大嗓门开骂。
“街坊邻居们都出来看看啊！这就是京城大学那个专骗小姑娘钱的流氓大学生！
穿得人模狗样的，里头是个黑心烂肚肠的坏种！偷咱们军属的机器布料、骗钱、还欺负女同志啊！”
东直门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们最喜欢这种热闹。一听有八卦，纷纷端着饭碗探出头来，有的还拿起了扫把准备帮忙堵人。
顾承安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他捂着脸，在胡同里狂奔。
赖大娘提着鞋锥子，硬生生追了他三条街，直到顾承安跑得一只黑皮鞋都掉进了下水道，连滚带爬地逃上大马路，赖大娘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陆瑶站在原地，看着顾承安狼狈逃窜的背影，将欠条重新揣回内兜。她颠了颠背上的帆布包，迎着冷风，大步流星地朝着王府井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渣男算个屁，搞钱才是正事。
此时，大兴南郊那座废弃的红砖厂。
三号仓库里阴暗潮湿，透着股发霉的土腥味。罗胖子正趴在一张破木桌上，用粗短的手指蘸着红印泥，用力地把两个大红公章盖在一份厚厚的提货单上。
沈清禾站在一旁，紧紧盯着那两张纸，呼吸有些发紧。
“罗科长，你这招偷梁换柱靠得住吗？”沈清禾问，“唐婉可不好骗。”
“放心。”罗胖子吹了吹纸上的红印泥，
“这是轻工局真正的过海关批条底单，我以前截留下来的。只要填上机器型号，盖上这个伪造的章，就是真真儿的进口货手续。
那帮跑单帮的倒爷，只要给足了好处费，什么戏演不出来？唐婉再精明，她还能把手伸到海关去查底单？”
沈清禾用力咽了口唾沫。这两天她四处打听，确认陆泽一直在军校养伤没露面，四合院里天天传出周桂花骂娘哭穷的声音。红星厂急需进口封装机器，唐婉已经被逼到了死角。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把这份假合同签下来，拿到那三万块钱定金，她就有翻身的本钱。唐婉不仅会人财两空，那批压在仓库里的货也会彻底废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