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火车站出站口人声鼎沸。
冷风夹着湿气往衣服缝里钻,唐建国冻得直流清鼻涕。他两只手高高举着那张红底黄字的破横幅,扯开嗓门干嚎。
“婉婉!爹在这!爹终于盼到你回来了!”
唐建国嚎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他穿着发灰的破棉袄,整个人佝偻着,活脱脱一个思女心切又饱受苦难的孤寡老父亲。
刘桂兰也配合得极好。她拄着一副破旧的木拐杖,脸上故意抹了几道煤灰,连连抹着没有眼泪的眼角,哎哟哎哟地叹气。
这阵仗太显眼,周围来往的旅客和接站的老百姓全被吸引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是谁家老两口啊?冻成这样来接站,那闺女得多大排场?”
“看横幅上写着唐婉。哎哟,大冷天的,老人手都冻青了,这做闺女的也忍心。”
“现在有些年轻人啊,出去读个书当个小干部,就忘了爹娘是谁了,没良心!”
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交头接耳,话里话外全是指责。
唐建国听见这些议论,心里乐开了花。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事情闹大,唐婉为了保住京城大学和军区大院的面子,肯定得乖乖拿钱封口。他连要多少钱都盘算好了,先拿个两千块,再安排个住处,不然这事没完。
就在这时,人群被一股大力强行分开。
陆泽单手提着两个几十斤重的大帆布包,宽阔的肩膀直接撞开挡路的人群,硬生生给唐婉开出一条道。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浑身上下散发着军营里练出来的煞气。
周围的人被陆泽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唐婉穿着水蓝色的羊绒大衣,脚下踩着铮亮的黑皮靴,怀里抱着油光水滑的小黑狗煤球,不紧不慢地走到唐建国面前。
唐建国看到唐婉这身打扮,眼睛都在冒绿光。这大衣料子,这皮靴,全身上下写着两个字——有钱!
“婉婉啊!”唐建国赶紧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往前挪了两步,
“你还在生爹的气?爹知道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家里现在实在揭不开锅了。
你刘姨的腿也折了,天天疼得下不来床。你现在出息了,当大厂长了,不能不管咱们这把老骨头啊!”
说着,他伸出沾满泥垢的手,想去抓唐婉的大衣袖子。
唐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后退。
旁边的周桂花火气一下就窜上来了,她一把推开唐建国伸过来的爪子,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呸!你个老王八蛋在这演什么聊斋!真把大家伙当傻子糊弄?要饭要到我们红星厂厂长头上来了,你瞎了你的狗眼!”
唐建国被推了个踉跄,但他早就练就了比城墙还厚的脸皮。他不跟周桂花吵,只是捂着胸口冲着周围的群众喊屈。
“大家伙给评评理啊!我是她亲爹!我把她从小拉扯大,现在她嫁进大官家里,连句爹都不肯叫,还让手底下人打我啊!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围的群众顿时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大妈指着唐婉直摇头。
陆瑶在后面气得直跺脚,刚想冲上去理论,秦川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陆副主任,不用去。这种缺乏事实逻辑的情感勒索,很快就会崩盘。看厂长的操作。”
唐婉看着卖力表演的唐建国,嘴角的嘲弄再也藏不住了。
她单手托着煤球,另一只手拉开身前的军挎包,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带着油墨香味的白纸。
这可是她上火车前,专门让红星厂办事处的油印机加急印出来的“大礼包”。
唐婉没有去争辩什么孝道,也没有因为被围观而觉得丢脸。她把手里的那一沓纸高高举起,声音清亮,盖过了火车站的嘈杂。
“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这位好父亲干的好事!我手里的这些,全是他当年在公安局按了红手印的供词复印件!”
唐婉把手里的纸直接往人群里一撒。
白花花的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围观群众的手里。沪市老百姓最爱吃瓜,好几个人抢着把纸捡起来凑在一起看。
“唐建国!原城南机械厂职工!趁着我亲妈病故,带着这个女人霸占我妈的房子和所有的嫁妆积蓄!”唐婉字字句句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这还不算完。这位好父亲,为了贪图五百块钱的彩礼给他的继女买手表,伙同这个女人,把当时只有十八岁的我,卖给城南胡同一个死了老婆、经常打人的老鳏夫老王头!”
人群里一阵哗然。
“卖给老王头?城南胡同那个打死过老婆的屠户?”有个大妈惊呼出声。
唐婉冷笑一声,继续加码:“那五百块的彩礼收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复印件就在你们手里!当年要不是我跑到大西北下乡逃过一劫,我现在早就被他卖成一具尸体了。这种卖女求荣、吃绝户的畜生,现在跑来火车站跟我谈父女情深?”
唐建国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唐婉不仅没被他道德绑架住,反而当着几百人的面把当年的老底全揭了。而且手里还有公安局的卷宗复印件!
那些捡到传单的群众一看纸上的红戳和手印,风向彻底变了。
“哎哟!这纸上还真有机械厂保卫科的章!”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半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家吗?被讨彩礼的老王头打断了腿,老头子被公安抓进去关了几个月,连厂籍都被开除了!”
“呸!我还当是什么可怜人,原来是卖亲闺女的黑心烂肺货!”
“拿原配的钱养小老婆的拖油瓶,现在又来吸亲闺女的血,真不要脸!”
唾沫星子像下雨一样朝唐建国和刘桂兰飞过去。刚才还在指责唐婉的大爷大妈,现在恨不得上去踹唐建国两脚。
举在手里的红底黄字横幅成了天大的笑话。
唐建国慌了,他两腿发软,拿着横幅的手直哆嗦。他原本以为京城来的干部家属都要脸,只要他一哭闹对方就会掏钱。
谁知道唐婉比活阎王还狠,直接把他的底裤都给扒在火车站大门外了。
“婉婉……你……你这是干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啊!”唐建国急得直冒虚汗,还想上前套近乎。
陆泽跨步上前,军靴踩在那张掉在地上的破横幅上,硬底靴子直接把“唐婉回家”四个字碾进泥水里。
“老东西。”陆泽居高临下地盯着唐建国,声音夹着冰渣子,“你再敢往前走半步,我保证你后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过。滚远点,别脏了我媳妇的路。”
这股子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煞气,吓得唐建国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上,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刘桂兰在一旁看着这架势,知道今天要钱的计划算是全砸了。唐建国这个怂货根本顶不住。
她眼珠子一转。横竖脸已经丢尽了,一分钱捞不到绝对不行。
刘桂兰往那辆用来拉散货的破板车上一倒,双手死死捂着胸口,扯开嗓子就开始干嚎。
“哎哟!疼死我了!我这胸口喘不上气了呀!”她闭着眼,两只脚在满是泥巴的木板上乱蹬,把那条本来就没好利索的断腿扭得十分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