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国一看刘桂兰使出了绝招,赶紧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他扒在板车边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喊:“桂兰!桂兰你咋样了!你别吓我啊!”
演完情深意重,唐建国猛地扭头,手指哆嗦着指向唐婉,那张老脸因为激动而扭曲: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刘姨本来腿就断了,现在硬生生被你给气出心脏病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得赔命!还得赔我们两千块钱抢救费!”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有些摸不准情况了。毕竟老百姓都怕出人命,看着板车上抽搐的刘桂兰,指责声又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唐婉站在原地,脚都没挪一下。
周桂花气得把腋下的黑皮包往怀里一揣,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撕烂刘桂兰的嘴。唐婉伸出手,稳稳地将她拦住。
就在这时候,秦川往前跨出一步,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在板车上的刘桂兰身上来回扫视。
“根据基础物理的重力加速度分析,这位中年女性倒下时的初速度极慢。”
秦川说话字正腔圆,在喧闹的火车站显得极其突兀,“并且她是用臀部先着地,身体在木板上做了充分的缓冲减震动作,胸腔和背部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撞击。”
周围的群众听懵了,全转头看着这个穿洗发白旧工装的小伙子。
秦川没理会别人的目光,继续说道:“其次,从医学基础常识来看,她现在的干嚎分贝达到了七十以上,中气非常足。
如果真是心脏骤停或者严重心梗,供氧不足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发出这种强度的声音。并且她的面部红润,没有缺氧发绀的现象。”
“所以结论是,她装病的概率为百分之百,无需急救。”
人群里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哎哟我去!这小伙子说得一套一套的,绝了!”
“人家连物理都搬出来了,这老娘们演戏也不演全套!”
板车上的刘桂兰听得清清楚楚,脸皮涨得像个紫茄子。但戏都演到这了,她只能死咬着不放,闭着眼睛嚎得比刚才还要响。
“你们仗着有钱有势欺负人啊!我这心口就是绞着疼!我要死在火车站了!大厂长逼死娘啦!”
唐婉把怀里的煤球一把塞给旁边的陆泽,往前走了几步,直接站定在板车跟前。
“乘警同志!火车站卫生员!”唐婉扯开嗓子,清亮的声线直接穿透了大半个出站口。
火车站这边闹得这么凶,不远处的两个乘警和一个背着药箱的卫生员早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卫生员同志,这人突发心脏绞痛,快不行了!”唐婉指着板车上的刘桂兰,满脸关切,
“我是她继女。虽然这老两口几个月前合谋收了五百块彩礼要把我卖给屠户,但人命关天,我作为红星厂的厂长,绝不能见死不救!”
年轻的卫生员被唐婉这番话说得一愣,赶紧蹲下身要给刘桂兰翻眼皮听心跳。
刘桂兰死死捂着胸口在木板上打滚,死活不让卫生员碰自己。
唐建国挡在前面,还想趁机拿乔谈条件:“送小诊所看不好!我们得去市中心大医院!得吃进口的特效药!你们马上给拿钱!”
“给!必须给!”唐婉大手一挥,阔气十足,
“咱们不仅去市中心大医院,还得叫急救车!到了医院直接挂最贵的专家急诊。
把全套仪器推过来做一遍。拍个胸片,做个脑电图,抽她八管子血好好化验化验!”
刘桂兰在板车上哆嗦了一下,抽八管子血?那不得要了她的老命!
唐婉的话还没完,她转身对着围观群众和乘警大声宣告:“大家伙做个见证。这老两口的厂籍早被机械厂开除了,一分钱退休金没有,看病得全自费。我不差钱,这全套检查哪怕要开膛破肚,我也先垫上!”
唐建国眼睛一亮,只要愿意垫钱就行。
“不过嘛,亲兄弟明算账。”唐婉声音拔高,
“我们在公安局可是签过白纸黑字的《断绝关系书》的,在法律上我没有任何赡养义务。所以这垫付的医药费,算我借给你们的。唐建国,你名下没房没钱了,我还得去找你那下乡劳改的亲闺女唐霜要账。”
听到“唐霜”两个字,刘桂兰嚎丧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直接卡壳了。
“对哦。”唐婉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盯着板车上的刘桂兰,
“唐霜现在在西北五禾农场砸石头改造呢。你这当妈的要是真瘫了、病重了,农场那边完全可以按照特殊政策,把唐霜遣送回沪市来贴身伺候你端屎端尿。”
刘桂兰浑身一僵,连眼皮都不敢动了。
唐婉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警告:“她可是因为作风问题被送去劳改的,你想让她顶个破鞋和劳改犯的名头,回沪市筒子楼里当人人喊打的老鼠?那我就成全你。”
这些话句句都往刘桂兰的心窝子上捅。钱捞不到,肚子还要被切开,最要命的是还要把她拼了老命想护着的亲闺女拉下水!
“我没病!”刘桂兰嗷的一嗓子,双手撑着板车边缘,“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比大小伙子还要利索。她连那条装瘸的断腿都不管了,一骨碌从板车上翻下来,稳稳当当站在泥地上,退到了唐建国身后。
围观的老百姓先是愣住了,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嘲讽声。
“哎哟我的天,这病好得可真快啊!华佗再世啊!”
“刚才不还要死要活的吗?一听要抽血开肚子,心脏病也不疼了?”
“就是想来讹钱的泼皮无赖!恶心人!”
唐建国看着活蹦乱跳的刘桂兰,老脸涨成了紫红色。周围的嘲笑声像一个个实打实的巴掌,狠狠抽在他最看重的脸皮上。今天这脸算是彻底丢到黄浦江里了。
那个背着药箱的卫生员也是无语至极,收起听诊器连连摇头走开了。
唐建国知道今天是没法在唐婉身上占到一分钱便宜了,这死丫头简直软硬不吃。
他咬着黄黑的牙,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视线直接越过了唐婉,落在了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陆泽身上。
他看陆泽穿着气派的夹克,肩膀宽阔身板笔挺,又是京城大院出来的军官,肯定是个注重名声和体面的人。唐婉是个捂不热的铁秤砣,那他就从这个女婿身上下手。
“你就是陆泽吧?”唐建国挺直了佝偻的腰板,努力端出长辈的架势,拿手指着陆泽的鼻子,
“唐婉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不懂规矩!我是她亲爹,按照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娶了我家闺女,这彩礼和改口费,你总得给我这个当老丈人的交待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