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顺着账本最后几页的人脉动向继续往下翻,煤球在旁边竖起耳朵警戒四周。
纸页边角有些发脆,上头用蓝色圆珠笔清清楚楚写着一条动向记录。秦保国在三年前从城南机械厂副厂长的位子上正式退休。
退下来之前,这只老狐狸动用各方人脉互换资源,硬是把自己的小儿子秦建业塞进了沪市国营服装二厂。如今这秦建业已经爬到了副厂长的位子,手里捏着采购和排产的大权。
唐婉把工作手册合上,这可真是巧到家了,当年吃苏家绝户的唐建国已经被她收拾得没脸见人。
现在这个在背后收黑钱、保唐建国上位还分走苏家字画金条的保护伞秦家,刚好自己撞在了枪口上。
这种地头蛇企业油水最足,烂账也最多。她没有再耽搁,意念转动,连同那个厚重的铁匣子和里面的黑账本、金条契约,一并收进随身空间的军工保险柜里。
她把青石板重新盖严实,抓了几把灰土撒在上面踩平。任谁来看,这地方都只是个被刘桂兰砸烂后废弃的破地下室。
处理完一切,唐婉带着煤球离开老宅,坐三轮车回到红旗招待所。
推开房门,屋里正热火朝天。陆泽靠在窗边抽烟,看着秦川在桌子上画草图。
周桂花正拿着铅笔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陆瑶在旁边帮着念带回来的商场价签。
见唐婉进门,陆泽随手把烟按灭,推开窗户散味。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目光在唐婉身上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沾上什么麻烦。
“办妥了?”陆泽问。
唐婉接过茶缸捂手,点了点头。
秦川从兜里掏出一个沾着油点子的小本子。
他这半天在轻工局外头的面摊上没白蹲,吃了三碗阳春面,跟几个进出的大车司机和采购员把话套了个底掉。
“今天下午服装二厂那边有大动静。”秦川翻开本子汇报情况,
“听他们后勤的人说,厂长李明德拍板停了两条旧工装生产线,要赶制一种什么裤腿扫地的喇叭裤和夸张的大翻领衬衫。
说是给他们出图纸的是个外地来的女技术员。这女技术员也邪门,不要厂里的底薪,只按卖出去的件数抽成。”
周桂花一听这条件,手里的铅笔啪地拍在桌上,瞪大了眼睛。
“还有不要工资贴进去白干的技术员?这买卖干得也太亏了吧!这人脑子有毛病吧?”
唐婉捧着茶缸没说话,眼底泛起几分冷意。
外地来的年轻女技术员,不要底薪只要抽成。这套空手套白狼的作风,这种倒贴进场的商业模式,除了那个刚在火车站暗算过她的沈清禾,找不出第二个人。
沈清禾知道喇叭裤和翻领衬衫是即将席卷南方的时髦风暴。这人在京城被红星厂打得灰头土脸,骗局败露混不下去,便打算避开京城,跑到南方来抢夺服装市场的先机。
偏偏还选了服装二厂。
这个二厂的副厂长,正是当年保唐建国上位的秦保国的小儿子,秦建业。
秦建业需要新款式拿政绩捞油水,沈清禾需要国营大厂的免费流水线给她代工。两人这叫一拍即合。
唐婉靠在椅背上理清了这条线。原本她还发愁怎么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沪市撕开一个口子,把红星厂的名号打出去。
既然沈清禾非要往这滩浑水里扎,还和唐家的旧仇人搅和到一个槽子里吃饭。这送上门的活靶子,她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嫂子,那个喇叭裤真能卖得那么好?”陆瑶见唐婉神色不对,心里直打鼓,“咱们大老远带来的可是双排扣风衣和夹克衫,万一沪市人就认那个喇叭裤,被他们抢了风头咋办?”
唐婉把茶缸放下,语气笃定。
“让他们先做,做得越多越好。沈清禾这是步子迈得太大,马上就要扯着胯了。”
喇叭裤确实会火遍大江南北,那是时代破冰的文化符号。
但在七十年代末这个当口,特别是在思想极为保守的国营商场,这种紧紧包着大腿、拖着大裤腿的衣服,大众根本接受不了。
老百姓只会把穿喇叭裤的人当成盲流和街溜子,绝对水土不服。
做生意讲究半步领先。领先一步成先烈,领先半步才是真挣钱。
红星厂手里的王牌,是经过京城大本营市场检验的收腰风衣。这风衣剪裁利落挺拔,既有时代色彩的端庄,又融入了修身显瘦的巧思。这才是当下体面人敢穿也想穿的高级货。
“瑶瑶,把你那件藏青色的新款风衣换上。”唐婉下达指令,“里头配件高领白毛衣,头发扎个高马尾。咱们不和他们在商场里死磕,去试试南方人的眼光。”
陆瑶眼睛一亮,她早就憋足了劲要大干一场。小丫头赶紧拉开地上的大帆布包,把压在最底下那件烫得笔挺的风衣翻出来套在身上。
这件风衣料子硬挺抗风,掐腰设计把她的身段衬得高挑干练。陆瑶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秦顾问,别算图纸了。”唐婉转头看向还在死磕齿轮传动比的秦川,“你背上折叠衣架和登记本,跟着瑶瑶去外滩。找个人多显眼的地方把摊子支起来。”
秦川抓抓头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嘀咕,说这图纸还有两个参数没算完。
陆泽走过去,抓着秦川的后衣领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强行塞进他怀里。
“让你去就去,今天这趟是去摸底实战,也是让你给瑶瑶当保镖。要是瑶瑶在外面挨了欺负,你明天自己买票滚回京城。”陆泽冷着脸发话,直接把秦川的抱怨全堵死在嗓子眼里。
秦川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背紧帆布包,跟在陆瑶后头出了门。
下午四点,沪市外滩。
黄浦江的江风吹过江面,两岸满是充满异国风情的西式老建筑。这是整个沪市最繁华、时髦年轻人最爱扎堆的地界。
陆瑶走在青石板步道上,把风衣的防风领竖了起来。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在一水儿灰蓝黑的直筒棉布人群里,简直就是个大发光体。
周围来来往往的路人,不管是推着自行车的工人还是夹着公文包的干事,全把目光黏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