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接住那个牛皮纸信封。
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信封口还没封死,露出里面带有红头钢印的文件一角。
打开信封,抽出两张薄薄的公文纸。
白底黑字,最下面盖着三个红艳艳的公章。内容清清楚楚写明六五年查抄是特大错误,苏晚芝六五年前的抗美援朝捐款被秦保国侵吞,秦建业和唐建国合谋陷害。
周桂花和陆瑶凑上前看。秦川也停下干活的手走了过来。门外那些拿货的采购员和排队的街坊大妈全都竖起耳朵听动静。
李玉梅红着眼眶,转过身面对弄堂里的人群大声开口。
“街坊们都听好了。咱们梧桐街道以前错怪苏晚芝同志了。今天市局下了定论,当年苏家被抄家,全是秦保国和唐建国这两个败类眼红苏家的家产,故意捏造罪名栽赃陷害。”
人群立马炸开了锅。
大妈们七嘴八舌骂起来。
“我就说唐建国那小子看着贼眉鼠眼,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吃绝户的白眼狼。”
“连自己老婆都坑,这还是个人吗。”
“真够狠的,把人家往死里整,自己霸占洋房过好日子。”
李玉梅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声。
“不但如此,公安同志在南郊废砖厂翻出了当年军需局的底单。苏晚芝同志在抗美援朝期间,捐了一大批青霉素和金条。那是真真切切的爱国功绩。秦保国半路把物资截留贪墨了,为了捂盖子才给苏晚芝同志泼脏水。”
这话一出,弄堂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伙都被这丧尽天良的勾当震住了。原以为只是家庭财产纠纷,没料到里头藏着这么大的黑心案子。
周桂花脾气最爆,当场破口大骂。
“狗东西。拿着别人救命的药发黑心财,还得把捐药的好人逼死。这种畜生就该拉去靶场吃枪子。”
陆瑶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盯着老刑警。
“公安同志,这种人定什么罪。”
老刑警严肃回答。
“秦保国和秦建业涉嫌侵吞国家财产、受贿、走私。唐建国和刘桂兰涉嫌诬告陷害、伙同敲诈勒索。上面已经走司法流程批捕起诉了。
等待他们的绝对是重判。唐建国今天早上先办了变更强制措施,目前在家监视居住,等候开庭。他们要面临巨额罚金退赃,名下的非法所得要全部查收。”
唐婉没管旁人说什么。
她目光定在那张印着“苏晚芝同志系受人诬陷,其爱国功绩不可磨灭”的段落上。纸页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原主记忆里那个郁郁寡欢、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终于在死后十几年洗干净了身上的泥点子。这不光是出一口恶气,更是把悬在红星厂头上最后的成分隐患全扫平了。有了这份文件,唐婉的底细清清白白,谁也休想再拿资本家出身做文章。
唐婉把文件仔细折好,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
她转头看向周桂花。
“周姐,样衣中心先挂牌营业,你和瑶瑶盯好前面的账,老秦去后面发货。给我留个两小时空当。”
陆瑶愣了一下。
“嫂子,你要去哪。用不用我跟去。”
唐婉摇摇头。
“我去公墓一趟。”
周桂花眼圈发红,重重点头。
“该去。是该去告诉苏家大姐一声。厂长你放心去,家里这摊子我们守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半个小时后。
沪市西郊公墓。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点毛毛雨。两旁的松柏被风吹得摇晃。
唐婉撑着一把黑伞,左手抱着一束刚买的白菊花。煤球跟在旁边,身上套了一件周桂花用雨布给它缝的黑色小马甲。一人一狗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越往深处走越安静。
苏晚芝的墓地在半山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唐建国当年根本舍不得花钱买好墓地,草草买了个最便宜的位置,连墓碑上的漆都掉光了。
唐婉停在墓碑前。
弯腰把白菊花放在满是青苔的石台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干手帕,仔细把墓碑上“爱妻苏晚芝之墓”几个字擦了一遍。擦完后,唐婉在心里冷笑,这个称谓真是讽刺透顶。
唐婉把伞柄夹在肩膀和脖颈之间,拿开牛皮纸信封的口子,将那份盖着三个红戳的文件拿出来。又摸出一盒火柴。
划着火柴,微弱的火苗点燃了手里的公文复印件。
纸张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白菊花旁边。火光映着唐婉冷静的脸庞。
“你在地下看清楚了。”
唐婉在心里默念。
“陷害你的人全要进去踩缝纫机。秦家倒了,唐建国这辈子也别想翻身。你在抗美援朝立下的功绩,国家认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属于你和苏家的东西,我一分不少全拿回来了。安心走吧,这阳间的烂摊子,我来收。”
微风一吹,纸灰随风飘散。
煤球乖巧地趴在石阶上,尾巴贴在地上。
此时。
距离苏晚芝墓碑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柏树后头。
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腰,像条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那里。
是唐建国。
他身上还穿着被抓进去那天的旧呢子大衣,几天没换洗,领口沾满污渍,散发着一股牢房里的馊味。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下巴上一层灰白的胡茬。
唐建国刚被市局放出来候审。他在审讯室里见识了公安的手段,知道秦家彻底栽了,自己当年那些破事全被翻了个底朝天。面临巨额退赃和即将到来的劳改,他彻底慌了神。
他想到唐婉如今在沪市日进斗金,还认识大军官和老外,手里权大势大。只要唐婉肯出钱帮他退赃,再给公安局出具一份家属谅解书,他没准能免了牢狱之灾。
他本想去梧桐路找唐婉,结果在街口听说唐婉来了西郊公墓。他拼了老命走着赶过来,一路跟到了半山腰。
可是现在,唐建国两腿发软,死死抱住柏树的树干,根本挪不动脚。
他隔着十几米远看过去。
唐婉站在那,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冷得没有活人味。那种居高临下烧文件的姿态,透着斩尽杀绝的狠劲。
唐建国怕了。
他突然认清一个事实,那个曾经在筒子楼里被他和刘桂兰随意揉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头,早就不见了。
如今站在这的,是个比秦保国还要冷血狠辣的活阎王。
煤球立刻站起身。
它的黑耳朵竖了起来,狗鼻子朝着大柏树的方向使劲嗅了两下。接着,煤球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具威胁性的低吼,露出满嘴尖牙,作势就要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