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煤球脖子上的皮绳。
“回来。”唐婉声音不大不小,透着股子不耐烦,“咬他一口,还得费水给你刷牙,别弄脏了自己。”
煤球停下动作,冲着大柏树方向又汪汪叫了两嗓子,这才甩甩尾巴退回唐婉脚边。
唐婉撑着黑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阶,一步步朝大柏树走过去。
大树后头,唐建国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摊烂泥。他那件发酸发臭的旧呢子大衣全蹭上了泥水。刚才看到唐婉烧纸时那股狠辣劲,再被大黑狗一吓,他裤裆里早就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尿臊味。
看见唐婉停在两步开外,唐建国嘴唇哆嗦个不停。他原本打好的腹稿,那些套近乎、求情的话,这会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只觉得眼前站着的压根不是自己生的那个怯懦女儿,而是一个能随时捏死他的活阎王。
“跟着我干什么。”唐婉居高临下看着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婉、婉婉。”唐建国结巴半天,硬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好歹、好歹咱们也是亲父女啊。你现在发了大财,认识大领导。你跟公安同志说句软话,就说你原谅我了,咱们是一家人。只要你开个口,我就不用进去吃牢饭了。爸求你了。”
唐婉听见这话,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你是不是记性不好,我们已经断亲了。今天我心情好,给你透个底。”唐婉把黑伞往下压了压,挡住飘来的斜雨。
“城南机械厂的人事处今天上午已经下发了通知。你涉嫌侵吞国家财物和诬告陷害,厂里正式开除你的公职。
那套筒子楼的房子,是当年机械厂分给你端铁饭碗的福利。现在你不是厂里人了,房管所下午就会去换锁收房。”
唐建国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
没工作了,没退休金了,连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也没了。
“还有你们两口子侵吞的那些钱,要全部追缴退赃。退不出来,就拿你们下半辈子在里面踩缝纫机来抵。”唐婉看着他那张死灰一样的脸,“以后别来恶心我,滚去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唐婉转身离开,脚步稳健,头也没回。
唐建国张大嘴巴想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他两眼一翻,直挺挺昏死在泥地里。
两天后。
沪市南城最偏僻的棚户区。
这里全是低矮破烂的泥胚房,住的都是些没有城市户口的盲流和捡破烂的。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满地都是污水和烂菜叶。
一间屋顶漏风的破棚子里,唐建国裹着一床发黑的破棉被,窝在墙角直打摆子。
他那套旧呢子大衣早就在黑市当了换冷馒头吃。房管所收房那天,他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扫地出门。连个钢镚都没让他带走。
“死老头子,你今天讨饭讨来什么了!你想饿死老娘啊!”
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刘桂兰披头散发地走进来,脸颊上还有一道被人新挠出来的血印子。
她比唐建国更惨,原本她也指望着唐建国能弄点钱,结果一无所有。为了弄口吃的,刘桂兰跑去弄堂口偷邻居放在门外的废铁锅,想拿去废品站卖几毛钱。
结果当场被联防队的人逮住。她撒泼打滚,还抓破了公安的脸。这下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接拘留半个月,罪名又多了一条倒卖赃物。这是拘留所刚放出来,整个人饿得只剩一层皮。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要不是你成天怂恿我把苏晚芝的嫁妆占了,非要逼着那个小贱人下乡,我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唐建国抓起旁边的一个破瓷碗就砸过去。
刘桂兰侧头躲开,瓷碗砸在墙上碎成几片。
她像疯狗一样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掐住唐建国的脖子,连抓带挠。
“你个吃软饭的窝囊废。是你自己没出息,吃完前面老婆的吃后面的。现在你女儿发达了不管你,你就拿我撒气,老娘跟你拼了。”
两人在满是跳蚤和烂草的泥地上扭打翻滚。
互相咒骂,互相抓扯。没人同情,没人理会。
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破棚子里,这对极品夫妻迎来了他们余生无休止的折磨与狗咬狗。属于他们的体面和骄傲,早就随着那份红头文件被砸得粉碎。
另一边,梧桐路七十二号老洋房。
红星被服厂沪市样衣中心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大厅里全是被周桂花和陆瑶治得服服帖帖的采购员。交钱、开单、提货,流水线一样的作业速度,每天进账的现款都要拿两个铁皮箱子才装得下。
唐婉坐在二楼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正在纸上核对叶文川那一批外汇订单的尺码配比。
沪市的暗雷排空了。秦家倒台,唐建国要饭。以后在华东这片地界,没人能拿她的出身和背景做文章。大西北的骨干韩春芽明天就能坐火车抵达沪市,新机器也已经上了铁轨发往后方。
这盘棋开局走得极稳。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瑶连门都没顾上敲,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嫂子,京城大学那边打来的电话。刚才秦大哥去学校帮咱们查资料,顺道去了一趟女生宿舍大楼打听点事。”陆瑶走过来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唐婉放下手里的铅笔。
“秦砚说什么了。”
“沈清禾人不见了。”陆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几分晦气,
“这女的自从那次在保卫处被记大过以后,就请了长假。听说学校里发了通报,她把宿舍退了,学籍也不要了。”
唐婉拿起桌上的白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沈清禾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纯正的利己主义者。她在沪市国营二厂搞喇叭裤翻了车,名声彻底臭大街,又被放高利贷的打手追杀。京城大学那边留校察看,等于是两头堵死了她的路。
继续留在京城或者沪市,她连翻身的本钱都没有。
“知道去哪了吗。”唐婉靠向椅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桌面。
“宿舍同寝室的女生说,她走的时候谁都没打招呼。就走得那天早上,在桌子上留了张撕下来的日记本纸条。”陆瑶咽了口唾沫,看着唐婉的眼睛。
“纸条上就写了三个字。”
“南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