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响起。
男人拇指弹开纯金打火机的机盖，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
沈清禾抱着蓝色塑料文件夹正往侧门外冲，迎头撞上站在阴影里的男人，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跌坐在地。
她看清了那张脸。
叶文川。
港城纺织贸易界数得着的大财主，手里捏着大把外汇订单。沈清禾前阵子在南方特区到处钻营，也曾试图挤进叶家在白天鹅宾馆办的酒局，可惜连大门都没能进得去。
现在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沈清禾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
她根本顾不上整理大红碎花衬衫上的褶皱，两步跨上前，把那份被唐婉批得体无完肤的五万件衬衫合同递了过去。
“叶先生！我是新星合作社的政策顾问沈清禾。”她语速极快，满脸急切，“我手里有东南亚洋行的五万件实单。特区代工成本极低，只要叶家愿意垫资入股把供应链搭起来，利润我们可以四六分……不，三七分都行！”
叶文川盖上打火机。
金属机身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半圈，他连正眼都没看那份红戳合同。
“沈小姐。”叶文川开口，带着浓重的港台腔，语气客气却疏离，“做生意不是在赌场里掷骰子。你拿别人的合同找我垫资，这叫空手套白狼。”
“不是空手！我有产能！”沈清禾急了，“特区遍地都是作坊和缝纫机，只要有钱买布，出货速度绝对比西北那个死板的军属大厂快十倍！叶先生，做外贸不就是要抢时间、抢低价吗！”
叶文川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毛呢西装袖口，目光冷了下来。
“你错得很离谱。”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焦躁的女人，摇了摇头。
“低价如果没了交付能力的支撑，那比废纸还要昂贵。五万件衬衫，如果因为色牢度和缩水率不达标被海关退货，压在港口的仓储费每天都是个天文数字。”
叶文川越过她的肩膀，视线落向正在走出会场的人群。
“比起便宜两毛钱的加工费，我更看重能在零下三十度雪崩里保证一根线都不出纰漏的稳定。唐厂长那句话说得对，做外贸，信誉才是硬通货。”
沈清禾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第二次了。”叶文川收回视线，声音平稳，“你先输了质量，现在又输了稳定。沈小姐，你那套野蛮生长的理论，在真正的国际买办眼里，一文不值。”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扇碎了沈清禾心底残存的骄傲。
她引以为傲的超前眼光，在扎实的实业根基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外面的风吹进走廊，沈清禾缩着肩膀，抱着那份废纸一样的合同，像个丧家之犬般溜出侧门，消失在京城的寒风里。
叶文川没再理她，迎着刚走出会场的唐婉和陆泽走了过去。
不少还没走远的省局领导和厂长都停下脚步，回头观望。他们认出了这位在沿海圈子里名头极响的港商代表。
“唐厂长，陆团长。”
叶文川停在两步外，姿态摆得极正，主动伸出右手。
唐婉大大方方地握了上去。
陆泽站在半步后，高大的身躯像堵墙一样护着自家媳妇，眼皮一掀，扫了叶文川一眼。他这身从边境带回来的硝烟味还没散，气场压得周围人直犯怵。
“叶先生也来听研讨会？”唐婉松开手，明知故问。
“我是来听这堂极其精彩的防潮包装和质检体系课的。”叶文川笑得从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全新的英文合同，“之前我们在沪市谈的那三千件高密支斜纹棉风衣，只是个试销单。听完刚才唐厂长的汇报，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合同递过去。
“叶家准备把今年东南亚和港城两地六十家洋行的一揽子秋装订单，全部交接给红星厂。第一期定额十二万件，两年长约。”
周围听到这个数字的国营厂长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二万件！
两年长约！
这不是试水，这是彻底把身家性命押在红星厂的产能上了。
“唐厂长。”叶文川语气极其认真，“叶家在港城也是如履薄冰，我们需要一条雷打不动、不出任何差错的铁板供应链。你今天在会上立下的三条规矩，就是叶家砸下这笔大单的定海神针。”
唐婉接过那份厚重的文件。
那份文件被陆泽单手拿在旁边，唐婉翻开合同扫了几眼核心条款。离岸结算价、汇率浮动保护、外汇全额支付，一条不差，全部按照最高规格拟定。
这才是真正的信誉变现。
她刚才在台上怼沈清禾，不仅是为了给红星厂立规矩，更是要借着这场部委级别的大会，把红星厂“交付稳定、重诺守信”的招牌挂到全世界去。
现在，招牌亮了，现款自然就跟着来了。
“叶老板痛快。”唐婉合上文件，眼角染上笑意，“红星厂不敢吹一天能出几万件的牛，但我们能保证，交到你手里每一件衣服的线头，都绝对符合外贸检验最高标准。红星厂这块牌子，绝不掉价。”
两人相视一笑，这笔震动整个轻工局的跨洋大单，就在这人来人往的礼堂门外敲定了。
旁边一直没走远的宋怀民教授乐得合不拢嘴，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晃荡。红星厂这是把特区外资的眼光硬生生从南方扯到了大西北。
这趟京城算是来值了。
陆泽单手揽住唐婉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大半个月没见，他现在只想赶紧把媳妇领回家，不想再让这群生意精围着她转。
处理完这笔外汇大单的初步意向，两人告别了宋怀民，坐着张彪借来的吉普车回到了东直门红星厂驻京办事处。
唐婉给陆泽找了干净衣服，让他赶紧去后院烧水洗掉那一身土腥味和干结的血痂。
刚把堂屋的账本铺开，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穿着绿马甲的邮递员跨进门槛，手里扬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唐厂长！沪市发来的电报，还得签收个挂号件！”
唐婉心里跳了一下。沪市那边留着陆瑶、秦川和周桂花坐镇，算算日子，机器应该早就发回西北了。这个时候拍加急电报过来，多半是市场出了状况。
她扯开牛皮纸信封，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铅字，眉头先是皱起，随后一点点舒展开来。
陆泽擦着头发从后院出来，看着她手里的电报，眉头一压。
“沪市出事了？是不是唐建国那两个老帮菜又去作妖，还是顾承安那个废物去纠缠陆瑶了？”
“是有情况，但用不着我们操心了。”唐婉把电报纸拍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落款，眼底满是笑意。
“陆瑶这丫头，能自己独当一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