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把电报纸拍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落款。
“陆瑶这丫头，能自己独当一面了。”
陆泽擦着头发从后院进来，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领口还敞着。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电报，眉头先是拧了一下，随后一点点松开。
电报内容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陆瑶报了三件事。
第一件，沪市样衣中心追加两千件通勤套装订单，买方是沪市第三纺织厂的工会，现款提货，不压账期。周桂花已经清点完库存，现货不够，陆瑶让秦川紧急联系城南机械厂调了三百米斜纹棉补缺口。
第二件，她独立处理了一起退货纠纷。有个中间商拿了五十件夹克转手卖给郊区供销社，结果供销社嫌款式太新不好卖，想退货扣尾款。中间商跑来办事处闹，指着陆瑶鼻子骂她卖假货。
第三件最让唐婉意外。陆瑶在电报最后写了一行字：纠纷已解决，退货全收，转手卖给市一院护士团，多赚六十块。秦川帮忙验了退回来的货，没有质量问题。
唐婉看完，把电报递给陆泽。
陆泽扫了一遍，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她以前连去供销社买盐都嫌售货员态度差，现在能跟人扯皮退货还能倒赚六十块？”
“被顾承安那档子事逼出来的。”唐婉拉开椅子坐下，把牛皮纸本子翻开，拿铅笔在订单明细上画了个勾，“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她现在知道账本比情书值钱，这就是长进了。”
陆泽把电报放回桌上，绕到唐婉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他刚洗完头，头发还在滴水，几滴凉水顺着唐婉的脖子滑进衣领。
唐婉缩了一下脖子，拿铅笔头戳他的手背。
“去把头发擦干，水滴我账本上了。”
陆泽没动，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说了句：“我妹以前在家连碗都不洗，你硬生生把她扔到沪市那帮人堆里磨了两个月，她现在比我在新兵连那会儿还利索。”
“你新兵连那会儿也不怎么样。”唐婉翻了一页账本，“张彪说你第一天叠被子哭了。”
陆泽脸一黑：“他放屁。”
唐婉笑了一声，没接话。她拿铅笔在电报背面快速算了一笔账。两千件通勤套装，按二十六块五的批发行价，扣掉布料和人工成本，净利润能到一万四。加上叶文川那十二万件的长约定金，红星厂手里的现金流已经够撑到年底扩产。
这笔账算完，唐婉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总算彻底松了。
她合上账本，转头看陆泽。
“沪市那边有陆瑶和秦川盯着，周桂花管账，韩春芽盯质检，我放心。接下来得把京城这边的摊子也铺开。叶文川的十二万件长约不是小数目，得在京城设一个正式的对接点，专门处理外贸合同的质检和物流。”
陆泽终于直起腰，拿了条干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发。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点了根烟。
“你打算让谁管京城这边？”
“宋教授推荐了两个经济系的学生，说是底子不错，能帮忙跑流程。”唐婉顿了顿，“但核心的账还得自己人盯着。陆瑶沪市那边稳了之后，我想调她回京城，专门对接叶文川的外贸单。”
陆泽吐了口烟，没反对。
他妹妹什么德行他清楚。以前在京城大院里横着走，谁都不服。被顾承安骗了一遭之后，剪了头发，换了性子，现在能独当一面，这是好事。
“随你安排。”陆泽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她要是敢偷懒，我抽她。”
“你舍得？”
陆泽没吭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
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张彪的大嗓门从门口炸开：“嫂子！嫂子在不在！我回来了！陆团长也在！”
唐婉还没来得及喊进来，张彪已经推门闯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没来得及换的作训服，满头汗，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嫂子，我从火车站那边的铺子带了只烤鸭回来，还热乎的。”张彪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转头看见陆泽站在窗边，立刻立正敬礼，“团长！您什么时候到的？南疆那边怎么样？”
陆泽看了他一眼：“你比我媳妇还消息灵通。”
张彪嘿嘿一笑，不敢接话。他凑到唐婉跟前，压低声音说：“嫂子，我刚才在火车站听人说，沪市那边有个女同志带着人堵了一家供销社的门，硬是把退回来的货又卖出去了。那女同志姓陆，是不是咱家陆瑶？”
唐婉挑了下眉。
消息传得够快的。
她把电报递给张彪。张彪扫了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家伙！陆瑶同志这操作，比咱们一营突击战术还灵活啊！五十件退货转手多赚六十块，这叫什么？这叫化被动为主动，在运动中歼灭敌人！”
陆泽从窗边走过来，拿搪瓷缸子敲了一下张彪的脑袋。
“说人话。”
张彪揉着脑袋，咧嘴笑了：“陆瑶同志出息了！”
唐婉把电报收进文件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她确实出息了。”
唐婉的声音不大，但屋里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来沪市那会儿，她连怎么开提货单都不会。顾承安的事之后，她剪了头发，跟我说她以后不靠任何人，就靠自己的手和脑子。两个月不到，她学会了核账、验货、谈渠道、处理纠纷。今天这封电报，不是她找我求助，是她跟我汇报战果。”
唐婉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订单本上郑重其事地签了唐婉两个字。
“陆瑶同志，正式任红星厂驻沪市办事处主任，兼京城外贸对接组组长。月薪八十，提成另算。”
张彪在旁边鼓掌叫好，被陆泽一个眼刀瞪回去。
唐婉签完字，把本子合上。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
“张彪，你明天一早给沪市拍电报，让陆瑶把手头的工作跟周桂花交接清楚，下周回京城报到。叶文川的长约合同需要专人对接，她最合适。”
“另外，”唐婉顿了顿，“让秦川也一起回来。设备改造的图纸他画完了，京城这边的新生产线需要他盯着安装。”
张彪领命，拎着烤鸭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着要分个鸭腿吃。
屋里只剩唐婉和陆泽两个人。
陆泽靠在桌边，看着唐婉收拾文件。她动作利索，把账本、合同、电报分门别类装进公文包，每一个夹层都塞得整整齐齐。
“你在想什么？”陆泽问。
唐婉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抬头看他。
“我在想，陆瑶回京城之后，沪市那边的摊子得有人接。周桂花管账没问题，但对外谈判和渠道维护，还差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你不是说秦川也调回来？”
“秦川是搞技术的，不是搞业务的。”唐婉走到陆泽面前，仰头看他，“不过秦川回来，倒是能解决另一个问题。”
陆泽低头看她：“什么问题？”
唐婉没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
她想起上次在沪市，秦川拿着本子算顾承安欠陆瑶多少钱时，陆瑶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那个笑和以前在京城大院里被顾承安哄着念情诗时的笑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笑是盲目的、讨好的。
后来的笑是放松的、真实的。
唐婉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陆泽身边，拿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妹在沪市这两个月，秦川帮她修缝纫机、修衣架、验货、算账，天天黏在一块儿。陆瑶嘴上不说，但每次提到秦川，语气都不一样。”
陆泽的眉头皱了一下。
“秦川那小子，我审过了，踏实，不油滑。”
“我知道你审过了。”唐婉拍了拍他的胳膊，“所以你妹妹下周回来，秦川也回来。你觉得秦川那种闷葫芦，憋了两个月，回京城之后会干出什么事？”
陆泽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唐婉已经转身往楼上走，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别急，有些事比打仗还有意思。你先把你那头湿头发吹干，明天还得去司令部销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