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案几前,手里握着笔,正低头专注地作画。往日里不离身的轮椅,此刻不见踪影。
她踏入凉亭,扫过他面前的画纸。
纸上画的正是这片竹林,墨色浓淡相宜,风骨尽显。
只是竹林底下,还画了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低着头像是在找食,笔触诡异,跟整体的水墨画风格格不入,瞧着倒像是鸡,又像是别的什么,看得不太真切。
“言公子好雅兴。”
言笑生握着笔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看见她,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温柔的笑,眉眼弯弯:“苏姑娘来了。请坐。”
他放下笔,取过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引着她走到凉亭另一侧的茶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精致的四样茶点,言笑生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刚泡的雨前龙井,苏姑娘尝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更深:“没想到苏掌柜同如夫人交情匪浅,如夫人竟直接将清风楼转赠于你。恭喜苏掌柜。”
他面上笑得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让人分辨不出这话是真心恭喜,还是另有深意。
苏晚云端起茶杯,抬眸看他,客套又疏离:“言公子折煞我了。不过是如夫人抬举,一时运气罢了。我不过是个替人看铺子的,若是打理不好,不仅砸了言公子这位前东家的招牌,如夫人说不准哪天就收回去了。我这也压力大得很,之后怕是会吃不下睡不着了。”
“苏掌柜说笑了。”言笑生轻轻摇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能得如夫人赏识,苏掌柜必有过人之处。清风楼在你手里,只会比在我手里更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客气气,比之前合作时还要疏离几分。
从前签的小龙虾供货契书,是跟清风楼签的,不是跟言笑生个人。
如今清风楼已经是她的了,这份契书等于作废。
至于之前口头提过的,把小龙虾送到言笑生在别处的分店,连纸面契书都没有,就算她现在不认,他也挑不了理。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合作关系了。她今日肯来,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
苏晚云其实也不想再跟言笑生有什么牵扯。
此人城府太深,连三爷都敢设计算计,胆子大得没边。
她虽然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却不想跟这样捉摸不透的人深交,免得哪天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与其在这里打哑谜,不如开门见山。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言公子今日特意请我过来,想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叙旧。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听她这般客套疏远,言笑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紧,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但这份异样转瞬即逝,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今日请苏掌柜来,自然是想与苏掌柜谈一笔生意。”
谁知道言笑生肚子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搞不好后面还要牵扯上三爷和楚月。
真要是事情闹大了,言笑生手段多、退路广,拍拍屁股就能走人,最后吃亏背锅的,搞不好她这个没权没势的小掌柜。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苏晚云垂着眼,没接话,只摆出一副凝神思索的模样。
竹叶沙沙作响,亭中静了片刻。
言笑生见她不语,也不恼,依旧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自顾自开口:“清风楼如今虽然不是我的了,可我与苏掌柜之前的合作十分愉快。我在邻州还有几处分店,生意都还不错,想着若是能继续和苏掌柜合作,由你专供小龙虾,价钱都好商量。总好过苏掌柜只守着一间清风楼,销路窄了些,也可惜了这么好的方子。”
他说得恳切,像是真心实意在为她考虑一般。
苏晚云闻言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为难与惋惜。
她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言公子,实在是对不住。之前与你合作,确实十分愉快,言公子也照拂了我不少,我心里一直记着。”
她话锋一转,软中带硬:“现在这清风楼虽挂在我名下,谁都知道幕后真正的东家是如夫人。合作这般大的事,我一个替人看店的,不敢私自做主。尤其是小龙虾的供货,如夫人接手的时候就特意叮嘱过,不得随意往外供货。言公子要是真有此意,要不还是去找如夫人谈谈?只要如夫人点头答应了,我这边自是半点问题都没有。”
反正她把所有决定权都推得一干二净,把楚月架到了前面当挡箭牌。
言笑生就算真的去找楚月,怕是连人都见不到。
三爷和楚月遇险,差点双双丢了性命,背后就有言笑生的手笔。
三爷到现在没动他,要么是还没拿到确凿的证据,要么就是留着他还有别的用处。
就算他提前把清风楼送出来赔罪又如何?对三爷那样的人物来说,一间清风楼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哄女人开心的小玩意儿罢了。
三爷想动他,不过是迟早的事。他现在看着安然无恙,也不过是暂时的。
前阵子风光无限的烬欢楼,就是最好的例子,三爷一句话,说倒就倒。
她可不想跟言笑生扯上关系,跟言笑生合作,那不就等于明着跟三爷作对吗?
言笑生自然不知道,自己设计三爷的事,苏晚云已经知晓了内情。
他只当她是得了楚月的势,便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可即便如此,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晚云对他的防备,几乎是摆在明面上了。
偏偏他现在还真不能动她。
谁让她现在跟如夫人走近,动了她,就是打楚月的脸,更是打三爷的脸。
现在风头正紧,他还没蠢到再去触三爷的霉头。
言笑生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散在风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掌柜这是拒绝言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