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僵硬地停下脚步，看着脑袋光溜溜的男孩挥舞着手臂欢快地跑来，他的欢呼声在沈清瑜耳朵里炸响，引得一阵轰鸣。
他死了……只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虚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变得轻松，能跑能跳，就像现在这样。
他也不知道妈妈根本看不见他，听不见他说话。
男孩跑到女人跟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蛋因为奔跑泛起一层薄红。
也或许孩子的脸本来就会微微泛红，鬼不具备这些活人才特有的能力。
他笑嘻嘻的说：“妈妈！妈妈你听见了吗？我好了！我一点都不疼了！”
他跳起来，在空中蹬了一下腿，落地的时候还转了个圈，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从三年前生病开始，他就没有做过这些对他而言算剧烈运动的事情。现在好了，他要多围着妈妈跑跑。
女人没有理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沓钱，眼泪还在往下掉，嘴里不停跟沈清瑜说谢谢。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准备给孩子买个飞机模型，他老早之前就想要了，可是对我们而言有点贵，我舍不得买……”
“以后……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男孩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蹦得更高，围着沈清瑜和女人跑了两圈。
“飞机模型！妈妈，我要那个红色的！谢谢妈妈！谢谢漂亮姐姐们！”
“你们真好，我好幸福呀！病好了真好，活着真好呀！”
“妈妈，你为什么哭？告诉我，我哄哄你。”
他跑到女人面前，搞怪似的扭动着自己的双臂，想逗妈妈高兴。手臂无意间打到女人的腰，穿过去了，他没注意，只是仰着头，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妈妈，你怎么不理我？你看我，我现在可以跑啦！不会走一会儿路就累，头也不会疼了！”
顾晓曼和张仙琴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不再飘着了，而是让自己接触地面，努力让孩子发现的更晚一些，让他能够多快乐一会儿。
男孩又跑了两步，从女人左边窜到右边，欢快踢着腿。
“妈妈，你看我呀，我真的好了！你高不高兴？你肯定像我一样高兴对不对？”
“妈妈，我真的有点生你的气了，你一直和这个姐姐说话，都不理我。”
女人始终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清瑜脸上，想要记住这张脸，说：“你真是好心人，你们这样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沈清瑜喉咙哽着，说不出话，目光跟随着小男孩，他没发现自己不对劲，也没发现顾晓曼和张仙琴的不对，以为她们俩也是活人。
男孩还在跑，还在喊。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想爸爸了。爸爸好久没来看我了，我知道他要赚钱，我是不怪他，就是好想我们三个人能待在一起呀。”
“我现在好啦，可以跟爸爸一起去钓鱼了，他答应过我的！”
他蹲下来，做了个甩鱼竿的动作，嘴里“咻”的一声，又站起来回头看女人。
“妈妈，你说句话嘛。我好了你高兴吗？你怎么哭了？是因为我吗？“
“你不要哭，我以后都不生病了，我听话。听你和爸爸的，健康长大，成为一个男子汉，然后保护你们。”
他伸出手，想让女人弯下腰，这样他就能擦掉妈妈脸上的眼泪。
他手指穿过了她温暖的手，什么也没碰到。他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又伸过去，还是穿过了。
“妈妈？”
他的声音开始发飘，踮起脚，想看看妈妈的眼睛里有没有自己的身影，可他不够高，怎么也够不着看不见。
沈清瑜看着这一切，眼眶湿了，她垂下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顾晓曼飘在旁边紧紧闭上眼睛，张仙琴也别过脸去。
看不见就不会哭了。
女人絮絮叨叨的，想着自己对孩子的亏欠。
“我明天就去给他买，还给他买身衣服，我过年的时候才给他买了件外套，一直到现在没穿过别的新衣服，我一直舍不得……”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你的孩子出……”事了。
话没说完，就被女人的手机铃声打断。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串号码，是孩子的主治医师打来的。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很短，可能就一两句话。
女人的手突然脱了力。那份她紧紧握在手里的饭菜，“啪”地砸在地上。
塑料袋摔破了，饭盒的盖子崩开，里面的饭菜洒了一地：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汤，全摔在水泥地上，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她没看那些饭菜，只是把手机举在耳边，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那片空气，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还没吃饭……他还没吃饭……”
她的低喃着，脑海里全是孩子。刚出生时小小一团的样子，长大了一点乖乖吃饭骄傲要夸奖的样子，还有躺在病床上一边忍着疼一边笑着安慰她的样子……
“我的孩子……没有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无力垂下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捂住眼睛。
她没哭出声，怕吵到沈清瑜，只整个人缩成一团，整颗心像被人掏空了。
沈清瑜擦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蹲下来，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
女人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沈清瑜的肩窝里，浑身颤得厉害。
沈清瑜只能听见女人压抑的呜咽声，感觉到肩膀的衣服被眼泪打湿，她紧紧抱住女人。
男孩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不肯承认自己的猜测。
“妈妈，你在说什么呀？我在这里呀。”
他伸手去拉女人的袖子，碰不到。
“妈妈？我在这里。”
他不死心，整个人站在沈清瑜后面，弯下腰，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贴着妈妈的额头。
“妈妈，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你看不见我吗？”
没有回应，他开始慌了：“妈妈！妈妈我碰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利的嗓音死死扎在沈清瑜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不甘心的又去抓女人的衣领，抓了一把空气，什么也没抓住。
“为什么碰不到？我怎么了？”
他惊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眼睛在妈妈和沈清瑜之间来回转，最后定在沈清瑜脸上。
“姐姐，你能看见我的对不对？你刚才看着我了。”
沈清瑜哽咽着“嗯”了一声。
男孩的眼睛迅速溢出泪水，瘪着嘴：“姐姐，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死了？”
沈清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男孩崩溃大喊着，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无法接受让自己身体变轻松的原因是因为死亡。
“我不想死……我还小……我还没长大……我还没坐过飞机……还没去海边……还没跟爸爸一起钓过鱼……”
“妈妈还要给我买飞机模型，我还没收到……我还要穿新衣服……”
“我还没吃过妈妈说的那个蛋糕……草莓味的那个……”
“我不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