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她们就被叫住了,医生说要先办完所有手续,孩子的尸体可以送到太平间暂存二十四小时。
沈清瑜一路跟在女人身后,看着她虚虚牵着果果的手,办理孩子的死亡手续。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沉沉漫开,沈清瑜看着有位家长带着女儿和行李又哭又笑的走出医院大厅,小女孩手里拿着手机通着电话。
“爸爸,我好啦!妈妈说要带着我在这里玩几天,你也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
苏丽已经办完所有手续,签下了最后几份文件,果果的遗体被护士推着推车缓缓走远。
她没有跟上去,孤零零立在原地,眼睛黏在那个康复的小女孩身上。
真好呀,治好了。
要是她早一点带果果来,说不定也能好呢。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看不见,也听不见,什么都要好心的小姑娘转告。
她想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和丈夫在医院给孩子办出生证明,现在她牵着孩子冷冰冰的手,给他办死亡证明。
当初拿到证明的那一刻心里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
沈清瑜慢慢往后走,留出空间让她安静。
果果突然松开妈妈的手,走过来仰着头和她说:“姐姐,我想去学校看看。”
沈清瑜微微一怔。
“我太久没去上学了,好多同学的样子都记不清,连名字也忘记了。”
他垂下脑袋,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掌心,“我想看看城里的学校,是什么样,是不是比乡下的好特别多。”
沈清瑜转头望向苏丽,她依旧直直的看着医院外面,哪怕小女孩已经走远再也看不见了。
周遭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人猜得出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果果想去学校转转,我带他过去,可以吗?”沈清瑜缓步走上前开口。
苏丽缓缓回过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嗯,一起去。”
她朝着空气张开手,果果乖乖的牵着,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后她的状态好了很多,走在最前头。
沈清瑜望着那道牵着孩子的落寞背影走远。
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在沈清瑜身侧,安安静静等着她发话。
“你们鬼气还够用吗?”
“放心,我们可是两只每天努力修炼的大鬼,让孩子和妈妈牵一整天的手都不在话下。”
“行,那我们跟上吧。”
沈清瑜带着人驱车前往A市城东的学校,不算顶级学区,但校园环境在整片城区里也算拔尖。
她从前路过这里时,远远望见过校内的教学楼,红砖在晴朗的日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
车子找了位置停下,果果站在校门口远处的空地上,踮着脚往里张望。
“姐姐,他们的学校好大啊。”他转头看向沈清瑜,眼底先是亮起一抹羡慕的光,转瞬又慢慢黯淡下去。
好想在这里上学呀,要是他没有死该多好呀,他还想交好多好朋友呢。
不过这句不能说,姐姐听见了说不定会告诉妈妈,妈妈知道了肯定会很难过。
沈清瑜安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或许是母子连心,程果没有说出口的话,苏丽感觉到了。
她努力诱惑着孩子:“果果,你想不想来这里上学呀?”
“你还给妈妈当宝宝,妈妈再把你生下来好不好?我和爸爸努力赚钱,带你来这里上学。”
苏丽怕孩子心里怪她,没有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怕孩子不肯再来了。
她忍着泪保证:
“妈妈和爸爸都多多锻炼,听说这样出生的小宝宝也会很健康,以后你哪里不舒服妈妈也马上就带你来大医院检查。”
“求求你,再当爸爸妈妈的孩子好不好?”
果果脆生生的答应:“好,再当爸爸妈妈的孩子,不过下一次我不要叫程果,我要叫程梨,苹果没有梨好吃。”
沈清瑜一字一句的转述,连带着孩子提到苹果时嫌弃的小表情都一起模仿了。
苏丽捂着脸:“行,叫程梨,那咱们说好了,你一定要来呀,妈妈只想当你一个人的妈妈。”
果果没有听见,他顺着铁艺围墙慢慢挪动脚步。围墙刷着干净的白漆,一根根栏杆间距适中,刚好能清晰看见校内操场的动静。
他的脖子往前伸着,脸蛋险些穿过金属杆,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群奔跑嬉闹的同龄孩子身上。
操场上正是一些班级体育课时间,热闹得不像话。
有人甩着绳子跳绳,有人组队追逐踢球,还有几伙孩子凑在一处说笑,笑声此起彼伏。一个小男孩不小心摔倒在地,身旁两个伙伴立刻跑上前搀扶,男孩半点没哭,笑嘻嘻的,转眼又撒开腿跑远。
果果整只鬼定在原地。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挪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一道围墙隔出两个世界,他站在外面,鲜活的人群在里面。
他年纪和这些孩子相差无几,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沉郁。不是长相显老,是眼底沉淀的东西截然不同。
他见过深夜冷清的医院长廊,见过放疗机器冰冷的轮廓,见过自己化疗后呕吐出的绿水,也熬过凌晨三点护士举着手电筒查房的时刻。
他听过邻床小朋友的妈妈在深夜压抑的哭声,也听过自己妈妈在走廊压低声音,哭着问爸爸要怎么办。
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从来不会接触这些。
他们不懂什么是病灶,不懂放疗意味着什么,更听不懂医生口中“治愈率低”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
他们每天操心的,不过是体育课要玩什么游戏,放学该去小卖部挑哪一款零食。
程果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
“姐姐。”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我要是从来没有生过病,就好了。”
“我就能和这些小孩一样幸福快乐。”
苏丽在远处拿着手打电话。
沈清瑜站在程果身后,望着他单薄瘦小的背影。光秃秃的头顶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看着格外空荡。
她酝酿着措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道栏杆,一层生死,将他彻底隔绝在这片热闹之外。
她那些安慰的话,远比不上他亲眼看见的现实。
果果转过身,对着沈清瑜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没事啦,我就是看看而已,我们走吧。”
果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想再看一眼小朋友玩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姐姐,那边有个姐姐在看我。”他抬手指向操场一侧。
沈清瑜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栏杆那头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穿着校服,怀里抱着一颗皮球,正歪着脑袋,目光直直落在果果身上,见果果看过来后,她不停招手。
沈清瑜再三确认,女孩的视线确实锁定在果果身上,而非自己。
“果果,她能看见你,你去看看她找你干什么,不要吓到她哦。”沈清瑜出声叮嘱。
果果犹豫片刻,慢悠悠走过去。
小女孩把皮球夹在腋下,挥着手臂打招呼:“你好呀,能不能帮我捡一下钥匙扣?我不小心把它扔到围墙外面了。”
果果扭头看向沈清瑜,眼神里带着无措。
沈清瑜知道他怕自己碰不到,抬手指了指顾晓曼、张仙琴,又示意了一下他自己的双手。
果果低头看了看手掌,又望了望身旁两个鬼同伴,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他来到女孩所指的位置,弯腰捡起一枚蓝紫色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穿连衣裙的小兔子挂件,样式精巧可爱。
他默默想着,如果自己还活着,一定也会缠着妈妈,给自己买这样好看的小物件,然后挂在妈妈的车钥匙上。
他捧着钥匙扣,从栏杆的缝隙里递向对面。
就在女孩指尖快要触碰到挂件的瞬间,果果刻意松开了手。钥匙扣“啪嗒”一声,落在女孩脚边。
“对不起,我没拿稳。”他小声道歉。
他不是失手,只是怕对方会不小心碰到自己。他怕冰凉的触感吓到对方,怕女孩察觉到异常,继而惊恐地转身跑开。
小女孩弯腰捡起钥匙扣,随手拍掉表面的浮灰,笑着摆手:“没关系呀,还要谢谢你呢,不然我都没办法拿回来了。”
她打量着果果,目光落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好奇地发问:“你是生病了吗?你看着好像比我小一点,怎么今天没来上学呀?”
果果下意识抬手捂住头顶,嘴角尴尬地动了动:“嗯,之前生病了,现在已经好了。”
他没有说出自己如今真正的状态。
不远处几个结伴玩耍的女孩跑了过来,方才她们忙着打球,一直没留意这边。
“恣意,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呢?”短发女孩一路小跑过来,气息微微有些不稳。
许恣意回头,伸手指向果果的方向:“我在和新朋友聊天呢,他人很好,还帮我捡了东西。”
她转头对着果果露出笑脸:“我叫许恣意,你叫什么名字?”
整整三年,程果都没能和同龄健康的孩子好好说上几句话。
看着眼前这群梳着各式发型、穿着整洁校服、脸蛋圆润可爱的小姑娘们,他一时有些拘谨,迟迟不敢开口。
“我叫程果,我妈妈平时都喊我果果。”他压低声音说道。
许恣意的同伴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围墙外沿,什么都看不到。
短发女孩愣在原地,神色诧异:“恣意,这里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