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苏府门房急匆匆来报,
苏相正在书房里看折子,
门房进来时,脸色白得厉害,连行礼都险些跪歪,
“相爷,宫里出事了!”
苏相手中的笔没有停,墨迹落在折子上,画出一道平稳的红痕,他眼皮都没抬,
“慢慢说。”
门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藏不住慌,
“是淑妃娘娘!”
“说是不知为何,被皇后娘娘请去宫中说话,突然惊了胎。”
“太医赶过去时,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苏相笔尖微微一顿,只一瞬,很快又继续往下批,
门房继续道:“还有……陛下醒了。”
这一次,苏相终于抬了眼,门房额头冷汗都下来了,
“陛下听说淑妃娘娘出事的消息传去养心殿,陛下当场就坐起来了,吐了一口黑血,反倒清醒了。当即就下了口谕,说皇后善妒容不下皇嗣,直接把人幽禁在坤宁宫,非召不得出,连凤印都当场收了!”
苏相缓缓抬眼,冷笑一声,甚至拿着茶盏喝了一口,
“还有呢?”
“还有太子殿下!”门房急声道,
“不知是谁把太子私下调动京畿卫戍、安插亲信的事,全捅到陛下跟前去了。陛下大怒,已经派人去东宫传旨,让太子闭门思过,手底下的兵权也先交出来。”
“陛下震怒,说要彻查东宫。”
“太子殿下那边急疯了,连派了三拨人来请您,说让您赶紧过去想办法。”
屋子里静了片刻。
苏相望着宫城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重重宫阙藏在雾气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动作倒是快。”
他就知道,萧云昭那匹狼回了京,宫里这潭死水不可能再平静下去。
苏相把笔搁下,慢慢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迹,
他像一点都不急,甚至还低头,把案上的折子一封封理齐,
可越是这样,书房里的气氛越沉,
门房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太子那边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可相爷却像早就料到了这一步,许久之后,苏相才淡淡开口:
“告诉来人,说本相更衣后就过去。”
门房立刻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
苏相又叫住他。
门房回头。
苏相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温和如旧,语气却淡得很。
“让人把府门看好,今日谁都不许出府。”
“尤其是小姐。”
门房一怔,赶紧低头,
“是。”
人退下后,书房又安静下来,苏相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宫里乱了,
皇后被幽禁,
太子被推到明面上,
皇帝醒得恰到好处,淑妃惊胎也来得恰到好处,
每一桩都像是巧合,可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太子这就急了?
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狗急了跳墙,人急了,可是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
苏相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低声道:
“既然都等不及。”
“那就看看,谁先忍不住。”
京城这盘棋,终于要摆到明面上了。
只希望月儿的婚事,能赶在大乱之前落定。
……
昭亲王别院,
消息传进来时,沈囡囡正坐在铜镜前。
萧云昭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柄玉梳,正在给她梳头,
他学得很认真,每梳一下,都像在处理什么要命的军务。
沈囡囡从镜子里看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萧云昭。”
“嗯。”
“你是在给我梳头,还是在排兵布阵?”
萧云昭动作一顿,
“弄疼你了?”
“没有。”
“那我继续。”
“……”
沈囡囡看着他这副一板一眼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昨日她哥随口骂他一句手艺差,这人竟真记进去了,
从昨夜开始,就拿了好几条绸带练手,
练坏了三条,扯断了两根玉簪,还差点把阿蛮的头发拿来练。
阿蛮吓得一早就跑去外院办事,到现在都没敢回来。
萧云昭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说要学,就真学。
铜镜里,少年王爷眉目冷白,唇色仍有些淡,胸前伤口重新包过,外头罩了件墨色外袍,因为重伤未愈,脸色比平时苍白些。
可他垂眸给她梳发时,那股子冷戾全都收得干干净净,
沈囡囡心口微微一动,正要说话,阿蛮在外头低声禀报,
“主子,宫里有消息。”
沈囡囡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些,萧云昭倒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手里梳子都没停,
“说。”
阿蛮在门外道:
“宫中传出消息,淑妃娘娘昨夜在皇后宫中惊胎,大出血,人没保住。”
“孩子也没保住。”
“宫里如今都说……一尸两命。”
沈囡囡手指猛地攥紧,铜镜里,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淑妃娘娘……”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萧云昭轻轻按住肩,
“别急。”他的声音很稳。
沈囡囡透过铜镜看他,萧云昭神色平静,甚至还慢慢替她把一缕发丝绕好,
阿蛮继续道:
“还有一桩。”
“司天监监正许源,昨夜突发恶疾,暴毙在府里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沈囡囡原本悬起来的心,忽然停住。
淑妃大出血身亡,孩子没了,司天监监正许源突发恶疾身亡,
这两件事若分开听,是噩耗。
可连在一起……
沈囡囡慢慢抬眼,看向铜镜里的萧云昭,他还在给她梳头发,动作从容得很,甚至还在研究那枚桃花簪该往哪边插才不歪,
沈囡囡眯了眯眼,“你安排的?”
萧云昭没有否认,“嗯。”
沈囡囡心口一松,随即又有点酸,她低声问:“她没事?”
“没事。”
“孩子呢?”
“也没事。”
“许监正呢?”
“活着。”
沈囡囡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她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萧云昭梳头发的动作没停,顺着她的发梢慢慢往下,声音淡淡的,
“总不能让他们母子三人,一辈子困在那四方城里。”
母子三人。
沈囡囡心口软了软。
也是。淑妃娘娘在宫里步步为营,许源在司天监如履薄冰,两人偷偷摸摸相爱,连亲生孩子都不敢认,大半辈子都活在阴沟里,太苦了。
能光明正大带着孩子离开,比什么都强。
可沈囡囡想到那个温柔又带着几分倦意的女人,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我还以为,至少能跟她告个别。”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镜沿,“好歹相识一场,她还帮过我不少。”
萧云昭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片刻后,他低声道:
“芸娘。”
沈囡囡抬眼,萧云昭看着镜中的她。
“她叫芸娘。贵妃之位,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
沈囡囡轻轻垂下眼,
“也是。”
“金丝雀的笼子再华丽,也不如与自己爱的人相守。”
她想起芸娘每次提起宫中荣宠时,眼底那点淡淡的疲惫。
想起她替自己挡下熏香时,明明身处高位,却像早已厌倦了那座金笼。
她不是没有荣华,她是不想要那样的荣华。
沈囡囡声音轻了些,“那他们现在安全了吗?天不亮就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