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白衬衫,修剪整齐的指甲,说笑时眼角弯弯的弧度,被同学围在中间时周身洋溢的那股松快而明亮的气息。
干净,美好,幸福!
可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不愿意帮她呢?
她要的也不多啊,而且她都说了以后会还的,她凭什么不帮她?
要是她肯帮一把,她就不用.......不用被一个能当她爹的男人压在身下糟蹋。
压在心底的怨恨又一次凝聚在魏红的眼底,越来越浓郁,黑漆漆的。
凭什么?凭什么?
她只是想读书而已,她有什么错?
忽然“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脸侧,生把她从那些念头里打了出来。
“.......跟条死鱼似的,当老子在捡尸呢?”
魏红一个激灵,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环住了那具汗涔涔的粗壮身躯,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破碎的呻吟。
“东......东哥.......”
窗外没有月亮。
夜色浓稠如墨,把这间小屋裹得密不透风。
墙皮剥落的角落里,有只蟋蟀不知死活地叫了两声,很快又噤了。
黑暗底下的纠缠无人可知。
而人心深处那颗被不甘,怨恨浇灌的种子,正在这一个又一个屈辱的夜晚里,悄然生根,无声蔓延。
........
顾岁岁领完书回家,刚把那一摞课本往桌上一放,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院门外就传来几声不太确定的叩门。
“有人在家吗?”
“谁啊?”
顾岁岁走出去开了门,就见院门外站着三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花白头发梳得齐整,一张黑红脸膛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里拎着个用粗布兜着的篮子。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脸色还有些发白,蔫蔫地低着头,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是昨天掉河里那个孩子。
大娘一见到顾岁岁,眼眶就红了,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攥得又紧又热。
“闺女,可算找着你了,谢谢你昨天救了我孙子的命。”
顾岁岁一见是他们,赶忙把人往屋里让,倒了水递过去。
那大娘也不喝,把手里的篮子往桌上一搁,掀开上头盖的布巾,里面装着十几个鸡蛋,个顶个圆润饱满,上头还带着新鲜的鸡屎点子,一看就是今天早上刚从窝里掏出来的。
“老婆子我姓胡,家住那边杨家屯。”
大娘嗓门不小,说话也爽利,可眼圈含着泪花。
“我儿媳妇不懂事,昨天就说了两句话就走了,都没好好谢谢你。”
说着,她弯腰就把孙子从儿媳妇怀里接过来,往顾岁岁跟前一推。
“家里没啥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留下吃......虎子,来,给婶子磕头。”
那叫虎子的孩子虽然还蔫着,但奶奶一发话,他立马就要往地上跪。
小短腿一弯,脑袋就要往下杵。
顾岁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松松就把人提了起来。
“大娘,可别,真不用这么客气。”
她把孩子稳稳地托在手边,笑了笑。
“我也没干啥,主要还是那位大哥下河捞的人。”
胡大娘摆手,面上的神色既感激又郑重。
“是,那大兄弟家我们也去过了,也送了东西也放下了。”
她顿了顿,嗓音哑了几分。
“但一码归一码,说到底,要不是你拿出来那根绳子,那大兄弟也不敢往水里跳。
而且我儿媳妇跟我说了,虎子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是你给他又吹又按,硬生生把人救过来的。”
大娘说到这儿,喉头动了动,声音也跟着颤了。
“这是救命的大恩,磕多少头都不嫌多。”
虎子在顾岁岁手边扭了扭,仰起脸看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带着昨天受的惊吓。
不过奶奶说让磕头,他又开始犟着身子要往下缩。
顾岁岁那力气,想扶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他浑身使劲也跪不下去。
“好孩子,婶子知道你乖。”
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虎子的脑袋瓜,回身从柜子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塞进他手心里。
“来,别磕了,婶子给你吃糖。”
虎子眼睛一亮,那点子蔫巴劲儿瞬间去了大半,攥着糖回头看他奶。
胡大娘笑着点了点头。
“拿着吧,谢谢婶子。”
一番客气推让,几人才算坐下来,虎子窝在他娘怀里剥糖纸,“咔嚓咔嚓”嚼得响亮。
虎子他娘,就是昨天在河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的那个年轻妇人,看着孩子吃糖,眼眶又有些泛红。
她稳了稳神,才跟顾岁岁说起昨天后来的事。
“妹子,昨天你走了之后,桥那头过来了几个骑车的人。”
她边回忆边说,措辞有些磕巴。
“他们说是啥.......县里宣传组的,看我们围了一圈儿人就过来问出了啥事,我们就跟他们说了。”
她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知道是我家孩子落水被救,就细问了你的情况,家住哪儿,姓啥名谁。”
顾岁岁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都是乡下人,也不太懂那些,看他们一个个都像是干部,问话我们也不敢不说。
可我们除了知道你家大概住这一片,别的啥也不清楚,就把你家住这跟他们说了。”
虎子娘接着道,“后来回家跟我婆婆一说,我婆婆也不知道他们是干啥的,无论如何得来跟你说一声。”
顾岁岁愣了一瞬,有人打听她?
为啥?
县委宣传组......落水......救人.......难道是要给她发奖状?
顾岁岁笑了,也没当回事,反正她是救人不是害人,再怎么也不会是坏事儿!
“行,大娘,我知道了,谢谢你们特意跑一趟来告诉我。”
胡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满脸的慈祥。
“谢啥,应该的,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又怀着身子,还能这么仗义,以后有啥事儿你尽管来杨家屯找老婆子,能帮上的绝不含糊。”
又寒暄了几句,胡大娘一家才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