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岁岁送到门口,看着祖孙三人的背影走远,虎子趴在他娘肩头,还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攥着糖纸的小手。
顾岁岁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
她对这事儿本也没上心,他们一走,就把这事儿忘脑后,继续开始她的勤学苦读。
毕竟高考不等人,书得看。
至于什么宣传组不宣传组的,爱咋咋地吧!
然而,顾岁岁压根儿没上心的事儿,却也有人背着后的给她使绊子。
........
县宣传工作组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院西侧的一排平房里,窗户小,光线暗,夏天闷热冬天灌风,好在眼下是初秋,倒还能待人。
郝主任这几天心情原本不错。
下乡摸排调查的任务完成的不错,表彰先进事例的文章也都预备好了。
溺水幼儿的好人好事这件事查下来,方方面面都立得住。
那个叫顾岁岁的年轻女同志,贫农出身,丈夫是退伍军人现在矿上当工人,根正苗红。
邻居街坊问了一圈,口碑也不错,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事迹本身更是过硬.......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危急关头提供救生工具,又亲手施救将溺水幼儿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还有不顾自己生命,敢于下水救人的孙大壮,贫农出身,踏实肯干。
有目击者,有被救者家属,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见义勇为优秀社员奖的材料他都让人拟好了,就等走完流程上报。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封信落到了他桌上。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不是成年人写的,像是小孩儿的笔迹。
错字连篇,有些地方还涂改过,但内容却写得具体,具体到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头。
信上说:顾岁岁同志以前是个傻子,在娘家的时候打爹骂娘,不孝顺,她爹娘腿断了都没回去看过一眼。
对弟弟妹妹更是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嫁进沈家以后也不安生,不敬公婆,挑唆搅事,闹得一大家子鸡犬不宁,最后生生把好好一个家给搅合的分了家。
郝主任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
他把信拍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都看看。”
信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文龙第一个开口。
“郝主任,这信连个名儿都没有,写信的人显然不敢露面,八成是有私仇的人在背后使绊子.......”
郝主任抬手打断他。
“有没有私仇是一回事,信上写的是不是事实,是另一回事。”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目光沉稳。
“匿名举报,查不着人,但不管谁写的,既然信到了咱们手里,就不能当没看见。
咱们树典型,最怕的就是树完了再被人捅出问题来,万一内容属实,这典型树出去再翻车,丢人的不是她一个人,是整个宣传组,是县里的公信力。
到时候咱们整个组都得吃挂落!”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道理谁都明白,他们之前确实只查了顾岁岁的家庭成分和周边邻里的风评,更深的情况还真没细究。
“主任,那这.......咋办?”
郝主任遗憾的叹了口气,把信折起来收进抽屉,语气坚定。
“虽然匿名举报这种东西,大多不可信,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事就算了吧,你们再去翻翻可用素材,报告重新写一份。”
虽然有些可惜这么好的素材不能用,但无亲无故的,他们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大不了就换一个。
李文龙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是。”
他虽然应下,但心里对写举报信的埋怨起来。
有私怨归有私怨,该打打,该骂骂,干啥要麻烦他们啊,本来都已经快要完成的工作,现在可好,无端端的又给他们增加工作量。
.......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也是赶了巧。
举报信的源头,还要从李文龙自己说起。
下乡跑了好几天,风吹日晒的,好不容易回了家。
晚饭桌上他跟媳妇儿随口聊起这阵子的工作,难免提两句新鲜事。
“我跟你说,你可把咱儿子看好了,不许他往河里去......你不知道,那天河边就差点儿淹死一个小孩儿,捞上来都没气儿了。
亏得一个大肚子媳妇儿在,又吹又按的,愣是把人救活了。”
他媳妇儿听得啧啧称奇,顺嘴问了句在哪儿、是谁。
“张家庄出来的,后来嫁到了夹皮沟姓沈的,她男人是机械厂的队长。
她也是运气好,正好我们还缺一个典型,我们主任就决定用这事儿拿出来宣传了。”
“啊?还要宣传出去啊.......啧,早知道有这好事儿,我让我弟去一趟啊,有了这表扬,他转正肯定没问题了。”
李文龙白了她一眼。
“你想的可真美,命重要还是表扬重要?知道那河里都淹死多少人了吗,还让你弟去,你也不怕他出事儿。”
他媳妇缩了缩脖子,又好奇的问道:“那这小媳妇胆子还挺大,她叫啥名儿?”
“顾岁岁。”
“哎?顾岁岁?张家庄的?”
“咋了,你还认识?”
“我不认识,可何志伟他媳妇儿不就是张家庄嫁出来的吗?
也姓顾,叫顾秀秀,应该是跟这个顾岁岁是一个村的吧!”
李文龙和何志伟家住在一个胡同,两人还是初中同学。
不过他不乐意跟何志伟一起玩儿,嫌他没出息,两人也就是见面打招呼的情面。
他没当回事,“嗯”了一声就继续扒饭。
可他媳妇是个爱唠嗑的性子,嘴里装不住事儿。
第二天上午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正碰上隔壁的顾秀秀端着盆出来倒水,她就把这事儿当闲话说了出去。
“秀秀,你知道不?你们张家庄有个叫顾岁岁的,前几天在河边救了个落水的孩子,县里宣传组都要给她发奖了呢。
就是我家那口子他们单位在办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