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秀秀端盆的手僵了一下。
她那会儿正弯着腰,拱着已经老大的肚子,把一盆洗碗水往墙根底下泼。
听到“顾岁岁”三个字,动作就是一滞。
“.......顾岁岁?”
“对啊,就是她!听说还怀着孕呢,胆子真够大的。”
邻居嫂子啧啧感叹,“你跟她认识不?”
顾秀秀慢慢直起腰,脸上扯出个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认识......是我堂妹。”
“那可了不得,你们家出能人呐!”
顾秀秀没再接话,端着空盆转身进了屋。
门一关上,她脸上那点皮笑肉不笑的客气劲儿就碎了个干净。
铝盆被她“哐”地摔在地上,震得灶台上的碗碟跟着颤了一下。
顾岁岁。
又是顾岁岁。
她也怀孕了?还救人?发奖?好人好事?
她凭什么!
顾秀秀胸口那股子憋了好久的火“轰”地蹿了起来。
上回在副食品店门口挨的那几巴掌还没消停呢。
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被打,被骂,被指指点点。
事后那些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开来,这条巷子里但凡碰面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忍了,怀着孕呢,不想惹事。
可现在呢?那个人打了她,现在还要被表彰、被夸、被人供着?
凭什么好事全落她头上!
顾秀秀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牙根咬得死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在屋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气的肚子都跟着疼了起来。
最后猛地站住,深呼吸好几口气。
不行。
她不能让顾岁岁这么顺顺当当地把这表扬拿了。
凭什么!
她在何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洗不完的衣裳,擦不完的地,马翠萍甩脸子,何秀丽冷嘲热讽,何志伟整天不着家。
她肚子里揣着个孩子,马上就要生了还吃不上一口像样的饭!
而顾岁岁呢?住大房子,穿新衣裳,男人疼婆婆宠,怀着孕还有闲心去河边钓鱼。
现在连老天爷都站她那边了是吧?
不行!绝对不行!
她得让人知道顾岁岁是个什么货色,一个曾经的傻子,一个不孝不悌的白眼狼.......这种人也配当什么先进典型?
顾秀秀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
最后她决定写举报信。
可她没读过书,根本不识字,更别说写了。
顾秀秀死死的盯着外头的马翠萍......她不能写,可以找人帮她写。
于是,到了晚上,趁何志伟睡着了以后,顾秀秀偷偷起来去摸他的一个衣服。
她不上班,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而何志伟前阵子因为赌博输了不少钱,输红眼还欠了不少。
后来被他爸知道后狠收拾了一顿,差点儿把他腿打断才算是老实一点儿。
不过,他最近一段时间虽然去的少了,工资也能攒下一点儿了,但却一分钱也不会交给她。
顾秀秀指尖熟练地摸进裤兜里,捏出几张毛票,抽走一张五分的,不动声色地揣进自己腰里。
第二天,何志伟压根没注意。
吃过饭,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抓起外套就出了门,连句话都没丢下。
顾秀秀攥着那五分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然后借口去副食品买菜,去了离他家挺远的一条胡同。
胡同口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弹玻璃珠子,“叮”地一声响,一颗绿的滚出老远。
顾秀秀挑了个看着最老实的,九十岁的样子,瘦竹竿似的,穿着他哥剩下的旧褂子,袖口长出一大截卷在肘上。
“小子,识字不?”
那孩子抬头瞅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能写不?”
“能。”
顾秀秀从兜里掏出那张五分钱,在他眼前晃了晃。
“帮我写封信,这钱归你。”
五分钱能买两根冰棍。
小孩儿眼睛一亮,连玻璃珠子都不弹了,麻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写啥?”
顾秀秀把他拽到一边僻静处,从怀里摸出一张不知从哪儿撕来的作业纸和一截铅笔头,一字一句地说,让那孩子一笔一划地往上写。
她说得详细——太详细了。
顾岁岁以前是傻子、打她爹骂她娘、她爹腿断了不回去、对弟妹不管不问、嫁到沈家后不敬公婆、挑事搅家、逼得人家分了家.......
里头有些事儿是真的,有的是歪的,有的是她自己恨意上头添油加醋编排的。
但搅在一起,白纸黑字写下来,看着就像那么回事。
小孩儿写得歪歪扭扭,好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儿代替,有些写错了涂涂改改,弄得纸面上花里胡哨的。
顾秀秀也不在乎好不好看,只要能看懂就行。
写完了,她把纸折了又折,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把五分钱拍在那小子手心。
“这事儿不许跟任何人说,听见没?”
小孩儿攥着钱一溜烟跑了。
当天下午,趁着出门倒垃圾的功夫,顾秀秀拐了个弯,把那封皱巴巴的信塞进了县政府大院传达室的信箱里。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信封上只歪歪斜斜写了一行字:宣传组收。
做完这一切,她脸上露出一个隐约有些兴奋的表情,拎着空簸箕慢慢往回走。
顾岁岁,你不是能耐吗?
这回我看你怎么笑的出来。
.......
顾岁岁不知道有人给她中途使绊子。
不过那边儿工作组的人简单的调查又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第二天,张明霞就从村里上来了。
“........就打听你的事儿,问你脾气咋样,跟家里人关系咋样,还问你跟村里人关系好不好.......岁岁,你说是不是那些人又回来了啊?”
张明霞神色慌张,她压根不知道上次来打听过顾岁岁的人已经动过手,只以为那些人又换了身份想要找顾岁岁麻烦。
“又打听我?”
顾岁岁皱了皱眉头,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了胡大娘跟她说的那几个人。
“那些人长啥样......看上去像是干部吗?都问了些啥?”
张明霞心里慌着。
“我没见着,他们去村里头问的......说是县里头啥组的......”
张明霞想到年前那个啥工作组,拧着眉没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