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眼珠子都红了,羡慕嫉妒得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把自家那几个只知道玩泥巴的小崽子揪过来打一顿。
这读书也能挣钱啊!
之前在老槐树下说风凉话的那个瘦婆娘,此刻死死盯着县长手里的红信封,眼睛里冒着绿光,恨不得冲上去抢过来。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这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葛美玲更是嫉妒得呼吸都急促了,她紧紧抓着儿媳妇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一百块......一百块啊!这老三家,这下是真的要上天了!”
顾岁岁看着那丰厚的奖励,也是微微一愣。
在这个年代,一百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二三十块钱。
她双手接过信封,再次向县长和领导们鞠躬道谢。
打谷场上的欢声笑语响彻云霄,每个人都在热烈地议论着这份天大的荣耀。
........
与此同时,远在县城的机械厂里,气氛却与夹皮沟的喜庆截然相反,透着一股子压抑和令人窒息的暗流涌动。
机械厂宽敞的会议室里,此刻坐满了人。
墙上拉着一条醒目的红底白字横幅。
“热烈召开赴京都第一机械制造厂进修人员选拔大会”。
会议桌前排,坐着县工业局的一位副局长,以及机械厂的厂长、副厂长和几个主要科室的领导。
而下面坐着的,则是从全县各个机械厂和下属车队选拔上来的十几个备选人员。
这十多个人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真正有技术、在车间和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把式和技术骨干。
他们大都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油污的工作服,神情局促,眼神里虽然带着渴望,但更多的是无奈和认命。
因为他们打眼一看就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当陪衬的。
另一拨,则是那三个有后台的“关系户”。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工会主任的儿子,徐志刚。
他今天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最绝的是,他竟然故意将一张去省城转车去京都的火车票,露出了半截在口袋外面。
除了徐志刚,另外两个关系户也不含糊。
一个是某位副厂长的亲戚李建国,另一个是县里某科长的侄子王大力。
这三人坐在一起,交头接耳,谈笑风生,完全没把其他备选人员放在眼里。
环境的压力层层叠加,让那些没后台的工友们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咳咳,大家安静一下,现在开会。”
工业局的副局长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面前的话筒。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副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开始了他那长篇大论的官腔。
“同志们啊,这次去京都第一机械制造厂进修,机会非常难得!
上面对这次选拔非常重视。我们要选拔的,不仅是去学技术的,更是去代表咱们县工业战线形象的!”
副局长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坐在第一排、昂首挺胸的徐志刚。
“所以啊,这次选拔的标准,技术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什么?
是思想觉悟!是综合素质!是培养潜力!我们不能只看谁会拧螺丝、谁会修发动机,那都是死力气!
我们要看谁有大局观,谁能把先进的管理经验和思想带回来!
这就要求我们选拔的人员,必须具备一定的文化基础和良好的家庭熏陶!”
这番话一出,下面那些技术骨干们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句句不提技术,字字指向徐志刚,谁不知道徐志刚他爹是工会主任,天天讲大道理?这不就是变相给徐志刚量身定做的标准吗?
徐志刚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他故意挺了挺胸膛,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火车票。
副局长讲完,旁边的副厂长也不甘示弱,开始为自己的亲戚李建国据理力争。
“副局长说得对,综合素质很重要,但咱们毕竟是机械厂,这进修的名额,还是得考虑一下在厂里各个岗位的历练情况。
我们厂的李建国同志,虽然年轻,但在调度室、后勤部都干过,对整个厂的运作流程非常熟悉,这大局观也是很强的嘛!”
“老李,你这话就不对了。”徐志刚的父亲,工会主任立刻反驳。
“调度室那是坐办公室的,去京都学的是先进制造技术和管理,这得需要极高的领悟能力。
徐志刚同志虽然来厂里时间短,但在外面读过书,这见识和眼界,那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台上的领导们为了各自的关系户,开始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台下的工友们听得直倒胃口,有几个脾气暴躁的,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但迫于领导的威压,只能把火气往肚子里咽,敢怒不敢言。
“唉,要是沈队长在就好了。”
一个运输队的工友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嘀咕道。
“论技术,论人品,论觉悟,沈向南哪点不比这几个二世祖强一百倍?
昨天那台老解放,别人查了半天查不出毛病,沈队长听了一耳朵,三分钟就修好了!这才是真本事!”
“嘘,你小声点!”旁边的老工人赶紧拉了拉他。
“沈队长今天请假回村了,听说他媳妇考上大学了。
就算他在又能咋样?你没听领导刚才说吗,人家看重的是‘综合素质’和‘背景’!咱们这些泥腿子,就别做梦了。”
会议室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副局长显然是偏向徐志刚的,眼看着就要一锤定音,把名额强行落实在徐志刚头上了。
徐志刚甚至已经开始整理领子,准备站起来发表“获奖感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令人窒息的时刻,会议室角落里,厂长办公桌上的那部黑色摇把子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铃铃铃”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