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如今倒是自在。只是臣女多嘴,长公主毕竟曾是贺家人,如今贺家虽然赦了,可这宫里头,盯着长公主的眼睛可不少。长公主还是……收敛些的好。”
少虞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坦坦荡荡。
沈霜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少虞忽然笑了。
“收敛?本宫这辈子就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你让本宫收敛,不如让陛下离本宫远一点。”
沈霜灵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长公主此言差矣。陛下是一国之君,长公主这般身份,本就不该留在宫中。陛下念旧情,长公主自己该有分寸。”
“你倒是说说,本宫该有什么分寸?”
“长公主是聪明人,何必让臣女把话说透?陛下的名声,长公主不在乎,臣女在乎。满朝文武不在乎,臣女在乎。这天下人都在看着,陛下刚登基,就日日宿在长公主宫里……”
“哦。那你去跟他说啊。”
沈霜灵怔了一下。
少虞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笑容落在沈霜灵眼里,比任何尖刻的话都让人难受。
“你去跟陛下说,让他别来了。你去说,让他送我走。你去说,让他离我远一点。你要是能说动他,本宫谢谢你。”
沈霜灵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少虞看着她那副憋屈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无奈。
“你瞅瞅本宫身上这些痕迹,本宫是不想走吗?本宫是走不了。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根筋,认准了什么就不撒手。你要是能说服他放本宫走,本宫现在就收拾东西。”
沈霜灵攥紧了袖口,“臣女告退。”
少虞看着她的背影,嗤了一声,转过身继续看鱼。
沈霜灵走了没一会儿,少虞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转身,手伸到栏杆上的果碟里摸了一颗枇杷。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少虞忽然转身,手臂一扬,那颗枇杷直直朝祈川的胸口飞过去。
祈川的反应比念头快。
手掌一抬稳稳接住了,五指合拢将枇杷握在掌心。
亭子里的宫女太监全部伏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没有一个人敢喘气。
祈川握着那颗枇杷,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她。
目光从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扫到她抱胸的姿势,又扫到她光着的脚,他的眉心蹙了一下。
“怎么了?”
少虞不说话。
祈川走上前来,将那颗枇杷搁回果碟里,然后蹲下身去,握住她的脚踝,一只一只替她把鞋穿上了。
“谁惹你生气了?”
少虞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气消了一半。
“沈霜灵。”
祈川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
“她说什么了?”
“她说本宫身份不合适,留在宫里影响你名声,让本宫收敛点。”
祈川站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她那张嘴可厉害了,说本宫住在永宁宫不合适,说本宫该有分寸,说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她算什么东西。”
祈川的脸已经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跪了一地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我让人把她调出宫。”
“别。她是沈家的人,你刚登基,沈家对你还有用。得罪沈家,不值当。”
祈川看了她两秒,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栏杆上捞了起来。
少虞双脚离地,本能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干嘛?”
“回宫试朝服。封后的诏书已经下了。”
少虞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我不要当。”
“这次你说了不算。”
祈川抱着她往前走,跪了一地的人赶紧让出一条路来,头都不敢抬。
少虞被他抱在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
走过长廊的时候,祈川忽然掂了一下,少虞被他这一下掂得心里一空,手臂本能地收紧了,搂住了他的脖子。
“祈川!”
她抬起头来瞪他,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笑。
笑意很淡,但在那双一贯冷清的眼睛里已经算是浓烈的了,他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少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气笑了。
“果然男人得到了就不爱了。以前抱着我,小心翼翼的,走一步看三步,生怕颠着我。现在呢?现在都敢吓我了。你变了,祈川。”
“没变。”
“变了!你就是变了!以前你叫我殿下,现在你叫我什么?”
“阿虞。”
“你看!你以前敢这么叫吗?你现在张口闭口阿虞,连封后诏书都敢自己下,你问过我吗?我同意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
祈川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有。”
少虞被他噎了一下。
“我心里也有你。”
少虞被他看得耳廓发热,偏过头去不看他。
*
永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准确地说,是断断续续地亮了一整夜。
烛火被风吹灭过两回,又被人颤着手重新点上,第三回索性没人管了,任由满室昏暗中只剩交缠的呼吸和帷幔晃动的影子。
祈川将封后诏书的正式誊本摊在床头的小几上,朱砂印泥搁在一旁,笔洗里的水已经被暑气蒸得温热。
“签字。”
少虞靠在枕头上,头发散了满肩,身上只套了他的一件中衣,领口大敞,锁骨以下全是新鲜的红痕。
夏夜的蝉鸣从窗外挤进来,聒噪得不行。
她看了一眼那份诏书,又看了一眼跪坐在床尾,手里还握着朱笔的祈川。
“我要是不签呢?”
“那我就一直跪到天亮。”
“你威胁我?”
祈川没说话,低头将朱笔蘸饱了墨,再次递到她面前。
少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弯起嘴角,伸手接过笔,在诏书最下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签好了。”
祈川低头一看,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少虞撑着下巴看他,等着他变脸。
可祈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只乌龟连同整份诏书一起仔细吹干,折好,收入袖中。
“你收起来干嘛?”
“留作纪念。”
少虞被他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