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做个普通农夫可能也是一种幸福。
可他这口气还没喘匀,麻烦又来了。
大梁的使团要到了。
如今天下三分,大梁国力最强,大乾次之,大燕再次,周边还有北戎、北狄、南昭、西域等小国环伺,局势复杂得像一盘下了一半的残棋。
裴天擎临死之前曾向大梁发出和亲的国书,如今他死了,大梁的使团踩着点到了京城——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是来试探。
试探大乾的虚实,试探朝堂的动向。
若大乾单方面作废和亲,大梁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
以大乾如今的乱局,内忧未平又添外患,根本经不起一场大战。
朝堂之上,众臣惶惶。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姜清屿身上瞟,又往殿前那把空着的龙椅上瞟。
新皇今天必须定下来。
大梁使团不日便到,没有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去接那封国书,大乾就真的成了外人眼中的一盘散沙。
姜清屿站在文官之首,偏头看了一眼武将之首的凛王。
其实让凛王做皇帝最好。
只是若凛王上位,自己恐怕活不了多久——他和凛王之间的仇太深了,因为皇帝,他明面上做过很多伤害凛王的事。
这些事他做的时候就知道会有清算的一天。
但如果凛王做皇帝能救大乾百姓,牺牲他一人,为万世开太平,又何妨。
他心中有了决定。
太后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的计划全被突如其来的大梁使团搅乱了。
原本想着让太子和元王斗个你死我活,等楚金玉那边拿下凛王、她收回兵权,再稳稳当当地坐上那个位置。
可现在大梁的使团将至,她没时间慢慢布局了。
她年老体衰,需要一个人来顶在前面应对大梁使团。
她坐在龙椅旁边的椅子上,揉了揉眉心,看向姜清屿:“姜大人,对于大梁使团一事,你怎么看?”
姜清屿垂下眼帘。
以前是皇帝,现在是太后,都喜欢问他怎么看。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要是新皇上任还天天追着他问“你怎么看”,他非把新皇的嘴打歪不可——这是他裴家的江山,还是他姜家的江山?
但他终究不是凛王,不能说“站着看”。
他站了出来,声音平稳:“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拥立新皇,稳住局势。”
太后也知道,她虽然想垂帘听政、掌控大权,但不想当亡国太后。
大梁若是出兵,以大乾目前的情况必输无疑。
为了保住裴家的江山,她再怎么不愿意也得妥协。
毕竟保住大乾,她才能高枕无忧地活着。
大乾没了,她得四处逃亡,哪还能锦衣玉食。
姜清屿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废太子的旨意是先皇所下,死者为大,此事不可更改。”
“遗诏又存在疑点,因此元王继位亦有不妥。臣认为——”
他顿了一下,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凛王册封摄政王监国,最为合适。”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杨景川和秦淮霄一向以姜清屿为首,立刻站出来附议。
首辅一党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列队拱手,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附议!拥凛王摄政监国!”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这些年没少弹劾凛王、没少在朝堂上跟凛王一系针锋相对。
如今推举凛王上位,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亲手把自己的脑袋递到凛王刀下。
可是此刻,能镇住局面的只有凛王。
他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大乾的守护神,有他在,大梁就不敢轻举妄动。
大乾在,百姓就在。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到头来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让这个国家的百姓替他们遭难。
以往针对凛王,也是不想战争祸及百姓,也是因为凛王觉得他们读书人只会在朝堂耍嘴皮子,两者互不理解,才会针锋相对。
如今,一致对外才是上策。
魏党和元王党都震惊了。
没人能想到姜清屿会推举凛王——他和凛王斗了这么多年,朝堂上最水火不容的就是他们两个。
如今他竟把自己的死对头往龙椅上推,这是疯了吗?
凛王一系的官员也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他们王爷从头到尾不争不抢,不站队不表态,怎么就成了摄政王的人选?
太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姜清屿,声音都变了调:“姜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清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太后对视:“微臣知道,微臣认为,凛王是最佳人选。”
太后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当然不想让凛王做皇帝,做摄政王也不行。
凛王最恨的人里就有她一个——小时候她怎么对他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是他掌了权,就算顾忌孝道不杀她,也会把她送到皇寺里关到死。
她还想当太后,还想坐在那个帘子后面号令天下。
可是她淡出朝堂太久了,支持者寥寥无几,此刻满朝文武都在等着她点头,她根本没有说不的底气。
她现在真恨,恨皇帝死得不是时候。
裴烬野听完姜清屿的话,转过头看着他。
姜清屿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情,像是在朝会上汇报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这个人,真是复杂。
他和听雪简直是两个极端——听雪信奉“不爽就干”,而姜清屿信奉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他的妹夫戚容,在他眼中自己还是那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凛王。
可他为了天下人,把自己推上去了。
若是没有在清水村那五年,没有认识听雪,没有以戚容的身份走进首辅府——裴烬野想,自己大概会在姜清屿推举他上位之后,立刻肃清他的势力,让他永无翻身之日,甚至诛他九族,替那些枉死的兄弟报仇。
可如今他坐在这里,听着姜清屿一字一句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心里翻涌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还想让姜清屿做摄政王呢。
这大舅哥倒好,先一步给他下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