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
她精心布下的棋局,被大梁使团突然出现砸得七零八落。
她想垂帘听政,想扶持瑞王,想让楚金玉拿下凛王、收回兵权——可现在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姜清屿就把凛王推了上去。
她茫然地看着殿中黑压压的朝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本王不同意!”裴烬源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遗诏有什么问题?本王就该继承皇位!父皇亲笔所书,你们谁敢质疑!”
姜清屿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元王殿下可有证据证明遗诏是真的?”
裴烬源哑口无言。
他哪来的证据?那封遗诏怎么出现在御案上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醒来就被告知父皇死了、遗诏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欣喜若狂,哪有工夫去想真伪。
姜清屿转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众所周知,遗诏须由内阁、司礼监、都察院三司共同见证,加盖国玺,存档备查,方为有效。”
“如今这封遗诏,除了是一张黄绸之外,没有任何见证,没有任何存档。”
“若是就此认了,岂不荒唐?谁知道是不是元王杀害了先皇,而后伪造遗诏,图谋篡位?”
“姜清屿!”裴烬源怒不可遏,手指几乎戳到姜清屿脸上,“你不过是我裴家的一条狗,你凭什么质疑本王?”
殿中霎时一静。
姜清屿眸光微暗,淡淡地看着他,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元王殿下,注意你的言辞。臣是先皇亲封的内阁首辅,只忠于朝廷,忠于社稷,并不是裴家的看门护院。”
“殿下若是不懂这个道理,不妨回府多读几本圣贤书,也不会这般蠢笨如猪。”
裴烬源还要再骂,刘祯祥一把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
斗不过的。
没有皇帝压制,姜清屿就是这朝堂上最锋利的刀,谁敢硬碰,得被他咬下一块肉。
裴烬斐站在角落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攥紧了拳头,却没有出声。
舅舅说得对,如今他被废了太子之位,能站在这里已属侥幸,一切必须谨慎,必须等。
冲动就是死路一条。
反正不是给皇位,只是选个摄政王出来主持大局而已,好好计划,他还有机会。
姜清屿见元王不再说话,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阴测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元王殿下,臣这里还有不少关于你的罪证。贪污军饷的账目、户部亏空的明细、甚至你和几个封疆大吏私下往来的密信——殿下要不要臣当着诸位大人的面,一一念出来?”
裴烬源脸色刷地白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没了父皇的压制,姜清屿比之前还要可怕十倍。
他斗不过姜清屿,也斗不过凛王。他咬碎了后槽牙,低下了头。
姜清屿冷笑一声,“就元王这般德行,臣觉得,你别说做摄政王了,就该被废黜,去守一辈子的皇陵!”
元王:“……”他根本说不过姜清屿!!!气死了!
太后看着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与无奈:“凛王,你可愿出任摄政王,总揽朝纲?待日后新皇确立,或登基为帝,皆由你自决。”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凛王。
凛王一系的官员压着心头的狂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若是王爷掌权,他们就什么也不怕了。
大梁来犯又如何?王爷一声令下,他们照样能把大梁的疆土打下来。
裴烬野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心里思绪万千。
姜清屿这一手,是以退为进,生生把他架到了火上。
他从头到尾没想过要坐这个位置,可姜清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推上去,他不接也得接。
他暗暗叹了口气——早知道让大舅哥再疼两天了,治得太利索,这人一有力气就开始算计他。
但他也清楚,有国才有家。
大梁虎视眈眈,若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大乾必败,百姓遭殃,他的家人也无法幸免。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殿前,声音沉稳如铁:“既然诸位大人推举,本王便暂摄摄政王之职。待新帝确立,本王自当还政于他。”
众臣松了口气,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还政?不过是句场面话。
大权在握,他裴烬野便是实质上的新帝。
姜清屿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亲自推自己斗了多年的死对头上位。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裴烬野一步步踏上御阶,转身坐在龙椅之上。
银白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朝臣,目光沉静而笃定。
姜清屿整了整衣冠,带头跪了下去,声音庄重而洪亮:“臣等,参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朝臣齐齐跪倒,山呼千岁,声震殿宇。
姜清屿跪在人群中,心里想的是——裴烬野做了摄政王,总不会像皇帝和太后那样,遇事就追着他问“姜大人,此事当如何”了吧。
他是真的累了,想休息了。
只要裴烬野不这么快清算他,他就回去跟妹妹妹夫好好商量一下后事,跟两个外甥好好道个别。
此生无憾了。
大乾有凛王坐镇,至少国泰民安。
凛王虽然是武夫,却有谋略,也有民心。
裴烬野坐在龙椅上,一道道政令从他口中发出,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关于大梁使团的安置,关于和亲事宜的应对,关于京城防务的重新部署,桩桩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敏锐地发现,他并没有给姜清屿安排太多差事,反而重用了杨景川和秦淮霄等人。
魏敬德看在眼里,心里暗惊——这凛王当真是个狠角色。
杨景川和秦淮霄向来唯姜清屿马首是瞻,如今凛王重用他们,便是从内部瓦解姜清屿的势力。
分而化之,兵不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