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手见到裴司琛的状态,真是狠狠捏了一把汗。
裴司琛是联邦最好的外科医生,他来手术的话,成功概率还不到裴医生的一半。
主要司空岁伤的太严重了。
一起转来的司空年只是轻伤昏迷。
裴司琛没说话。
他盯着司空岁的脸,明明前几天视频的时候,她凑在镜头前。
脸蛋红扑扑的,鼓着腮帮子说裴daddy我胖了~
她的小乖仔,整张脸圆滚滚的,他当时想伸手去捏一下屏幕里她的脸……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
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血……
他想起了十年前。
同样的手术台,同样的无影灯,同样是他握着器械。
躺着的是他父亲,血从腹腔往外涌。
他用手去按,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
失去至亲的痛卷土重来,他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了。
十年之前,他亲眼看着至亲在自己面前离去,却无能为力。
十年之后,老天又要再次……夺去他的至爱吗?
他努力控制自己,从手腕到指尖,慢慢用持针器夹着缝针,针尖在伤口边缘点了一下,没敢刺进去。
……
病床上的司空岁突然动了动。
她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嘴唇张了合,合了张。
干裂的唇皮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扯破了一点,渗出一颗血珠。
“不要……”
“活着……都活着……”
司空岁的脑海里开始走马灯似的过画面。
晕倒前的画面。
司空年冲进火里去救傅渊,把他从弹坑边拖出来,两个人往回跑,跑到一半,司空年忽然停了下来。
顾时宴还在那里。
他从另一条路跑过来接应,被碎石堵住了去路,趴在一个弹坑里抬不起头。
司空年看了一眼傅渊,又看了一眼顾时宴的方向,把傅渊推给跑过来的司空岁,“岁岁,你们先走!”
然后他转身又冲了回去。
他折返回去,从碎石堆里把顾时宴拽出来,推着他往掩体方向跑。
炮弹朝司空年他们落下来的时候,司空年用尽力气,将顾时宴推了出去。
司空岁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扑了过去,扑向司空年。
她把小小的自己盖在他身上。
爆炸的气浪把他们掀出去好几米,她的后背像被人用铁板拍了一下,闷响一声。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中的司空岁哭了。
原来,她最怕的,从来都不是任务失败。
她最怕的是,他们当中有人回不来。
少女的眼角滑出一滴泪。
从内眼角往外淌,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鼻翼,停在那里。
亮晶晶的,不肯掉下来。
裴司琛轻轻拾去那滴泪,可他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
“小乖别怕,救不回你,我就下去陪你,好不好?”
他低下头,开始手术。
止血钳探入伤口,夹住了第一块弹片,轻轻一提,滑出来了。
叮的一声落在托盘里。
裴司琛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块深些,旁边就是血管壁,差了不到一毫米。
……
门外的走廊很长。
傅渊靠在墙上,绷带从夹克袖口里露出一截。
手术室的门,红灯亮着。
顾时宴蹲在门边墙角,头低着。
“表哥一定可以救岁岁的。”
顾时宴的声音闷在自己胸口里,“一定可以。”
他疯了一样一直重复这句话,
傅渊没有接话。
他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缝,想司空岁扑出去的那个瞬间。
炮弹落下来,所有人都往掩体方向跑。
他被人流裹着往后退,脚不沾地地被推着走。
他回头看的时候,刚好看到她从地上弹起来。
她整个人义无反顾的朝司空年扑过去。
把自己像一床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
她比司空年矮了一个头还多,根本盖不住他的身体,就只护住了他的头和胸口。
傅渊见过很多次不要命的扑法。
在战场上,他见过士兵用身体挡住子弹,见过军官用肉身护住战友。
见过有人从死人堆里把活人刨出来,刨到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起来。
他以为他看惯了。
可他还是觉得震撼。
真是个傻丫头。
司空年是SSS级的Alpha,体质强,恢复快,即便被炸成重伤,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司空岁一个Omega,在没有任何武器和防护的情况下,往爆炸中心跑。
不是去送死,是去替死。
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他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死。
【傅渊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80。】
系统响了一下,可司空岁没听到。
傅渊看着顾时宴的腿,膝盖蹲着,裤腿上有灰,看不到伤口。
他没有在顾时宴身上看到任何一处能够解释他需要被司空年折返救援的伤。
一个浑身上下只有擦伤的SSS级Alpha,在一场炮击中,被碎石堵住了去路,趴在弹坑里抬不起头,等司空年回头来拉他?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
走廊里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裴司琛站在门口。
他的脸是白的,甚至比司空岁的脸还要苍白。
裴司琛往前迈了一步,像被人从后面抽走了支撑,整个人的重心突然往前倾,膝盖砸在地上,巨大的一声闷响。
倒了下去……
……
顾时宴第一个冲了上去。
“表哥!岁岁呢?岁岁怎么样了!”
裴司琛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顾时宴脸上停了两秒,慢慢的,一层一层地聚焦。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没事了。”
顾时宴长舒了一口气,额头抵在裴司琛的肩上,停了两秒,才抬起头。
傅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靠在墙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裴司琛靠在顾时宴身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他的嘴唇时不时动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在说两个字,岁岁。
傅渊收回目光,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手术室。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护士正在收拾器械盘。
司空岁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手术单,只露出一张脸。
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