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摇头:“别……”
看到了,哥哥肯定还会生气的。
“别什么?别告诉他?”
裴司琛的嘴唇贴着她耳朵,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耳道里捅进去,“还是别、亭。”
司空岁说不出话了。
“夫、好。”他说。
她的手按在镜面上,掌心的汗把玻璃弄得模糊一片。
“我会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
……
*
司空年握着方向盘,由于连日来,他都没有睡好,所以车速不快。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道两旁的光暗交替地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瞳孔里映着柏油路面上的白线,白线在视野里慢慢变歪。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不是路歪了,是他的视线在歪。
他太累了,太困了。
脑子里全是司空岁的脸。
她笑的时候眼下那颗小小的,小小的痣。
她哭的时候总是鼻尖先红,可怜极了。
她叫哥哥的时候声音又软又黏,像含着一块化不完的糖,他怎么听,都听不够。
他此刻能感觉到她。
她很快乐。
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皮肤下血液流动的速度,她此刻是愉悦的。
是在做吗?
在裴司琛的身下辗转承欢。
她有多愉悦,他就有多痛。
那些愉悦像一根针,从她那里扎过来,扎进他的心里,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带来一阵一阵,比疼更深更苦的痛和酸涩。
就像有人把他的心脏从胸腔里取出来。
放在盐水里泡,泡到发涨,泡到每一下跳动,都像是要把血管撑裂。
把他撑裂。
突然,方向盘的震动从掌心传到手腕。
他的手开始发抖,握不紧了。
白线从视野中间歪到了左边,从左边歪出了挡风玻璃。
然后,他听到了轮胎碾过路肩的声音,很响,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安全带的锁扣撞在车门上,咔嗒一声。
……
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扑面而来,他没有打方向盘,没有踩刹车,甚至没有闭眼。
下一秒,他听到了撞击的声音,安全气囊弹出来打在脸上。
温热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血开始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淌,鲜红从发际线里慢慢往外渗,顺着鼻梁分成了两路。
一路往左,一路向右。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挡风玻璃上的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是……出车祸了吗?
岁岁,哥哥如果死了,你会难过吗?
应该不会吧。
她现在还在生他的气,她和裴司琛在一起很快乐,她应该不会再想见到他了。
荒山野岭,真的会有人,来救他吗?
有的。
有人在敲车窗。
很远,又很近。
有人在喊他,声音隔着玻璃和水,含混,变形。
有人在拉车门,拉不开,换了一边,拉副驾驶的门。
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傅渊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被人拿开,安全带被人解开,他的身体被人从驾驶座里往外拖。
“司空年……你、你是不是疯了?”
“司空年!你不要命了吗?”
“司空年!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他的后背硌着车门框,傅渊的手臂很有力,他勒住他腋下,把他整个人从车里拽了出来。
司空年的脚踩不到地,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脸。
脸贴在地面上,柏油路的粗糙磨着他的颧骨,凉的,湿的,有露水。
傅渊蹲下来,把他的头托起来,靠在自己膝盖上:“为了司空岁,你是不是连命都不要了!”
“你说话!你说话啊!”
“司空年!”
“你给我坚持住!不准死不准离开我,你听到没有!”
傅渊手按在他颈侧,指腹压着脉搏,又重又急。
司空年第一次看到傅渊这么失控的模样。
他的手指在发抖,很明显的从指尖传到掌心的抖:“你不好好把命留着,你怎么去找司空岁!”
“你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傅渊低头看着司空年,眼眶少有的红,带着一层薄雾。
司空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含混:“岁岁……”
“岁岁……”
傅渊把他的头抱进了怀里。
他手指插进司空年汗湿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头皮,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司空年,傻子,你就是我见过最傻的傻子。”
“我不准你死……我不准你死……”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司空年……求求你了……”
司空年的耳朵贴在傅渊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刚从战场上跑下来。
快得像他才是那个从车祸里被救出来的人。
司空年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
北境。
司空岁猛得推开了裴司琛。
她一下子从他怀里弹出来,后背撞在镜子上。
镜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裴司琛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司空岁,她正捂着自己的心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上的红潮还没退,但眼睛里的水雾已经散了,瞳孔缩得很小,像突然受了什么惊吓。
“怎么了,小乖?”他往前走了一步。
司空岁伸出手,掌心朝外,推在他胸口,不让他靠近。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哥哥……哥哥出事了。”
“哥哥一定是出事了!”
都怪她。
都怪她。
为什么一定要离家出走,为什么要离开哥哥。
哥哥如果有什么事,她也不想活了。
裴司琛看着她:“司空年出事了?你怎么知道?”
司空岁的眼眶红了,红得骇人。
她弯着腰,手还捂在心口上:“哥哥,他好疼……”
她用胳膊擦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去,背对着裴司琛。
“我哥哥出事了,我要去找他。”
“你别拦着我,我现在,立刻,就要去找他。”
裴司琛站在原地,看着她往门口走。
他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垂在身侧,没有追,没有喊,什么都没有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她,又抛下他跑了。
司空岁的影子从门口消失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裴司琛转过身,面对着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