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
指示灯骤然熄灭。
惨白的光线褪去大半。
傅渊靠在走廊长椅上,脊背贴着凉墙,视线死死黏着墙上老旧挂钟。
司空年,你一定不能有事。
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你。
分针缓缓挪动,他垂落的长睫却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他周身沉寂。
满心满眼,都是无尽的煎熬与惶恐。
听见轮轴滚动的声响,他骤然起身。
因为起身势头太猛,他膝盖重重磕在实木扶手上。
钝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目光只是直直落在推出来的担架上:“司空年……”
司空年静静躺在上面。
脸色白得没有一丝人气,唇瓣失尽血色,看起来毫无生机。
额间缠绕的纱布晕开淡淡的碘伏黄渍,格外刺眼。
手背上稳稳扎着留置针,透明输液管垂落。
药水顺着管身缓缓滴落,一声一声,敲碎人心。
傅渊一路紧随,从手术室走到病房,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昏睡之人。
等护士调好输液流速,轻声关门离去。
偌大病房瞬间安静下来,独留一室清冷。
他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床边座椅上。
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整个人无力往下沉。
“司空年,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一个人。”
“你舍不得的,对不对?”
他眼眶很红,一瞬不瞬凝望着床上的人。
带着无尽的眷恋。
初识时司空年不过十五岁,他二十三。
那时的司空年,一身青涩稚气。
脸颊肉软软的,眉眼干净澄澈。
笑起来眉眼弯弯,满眼皆是少年意气。
一晃经年,昔日懵懂少年早已褪去稚气。
他棱角愈发冷硬,也渐渐走到了与他渐行渐远的位置。
成了他倾尽所有,也难以触及的人。
傅渊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腕,静静感受着掌心下平稳却微弱的脉搏。
确认那鲜活的跳动依旧存在,他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地。
他指尖轻轻滑落,虚虚搭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不敢紧握,“司空年。”
他低声轻唤,嗓音干涩沙哑。
病房里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回应。
他不死心,又轻声唤了一遍:“司空年,你醒醒。”
依旧只有死寂相伴。
傅渊再也撑不住,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输液的手背上。
他温热的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肌肤。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裂。
傅渊肩膀克制地轻轻颤抖,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里。
良久,床上的人睫毛极轻地颤了颤,慢悠悠从沉昏之中苏醒过来。
司空年缓缓睁开眼,视线朦胧。
他先是望见头顶斑驳的灯光。
又缓缓下移,一眼便看见伏在自己手边的傅渊。
往日里冷静自持、从不动容的人,此刻狼狈脆弱,肩头止不住轻颤。
相识这么多年,司空年从未见过傅渊这般模样。
傅老师,素来沉稳内敛,向来从容。
从未这样失态落泪。
心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
司空年费力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傅渊柔软的发顶,“你别担心,我没事了。”
傅渊浑身猛地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缓缓抬起头来。
他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眼眸此刻通红一片,晶莹泪珠还凝在长长的睫毛之上。
司空年怔怔望着他,抬起手,擦了擦他的眼泪:“哭什么?”
他嗓音沙哑虚弱,带着刚苏醒的疲惫。
傅渊一言不发,伸手牢牢握住他停在自己脸颊的手,不肯松开。
傅渊:“我真的怕了,方才那几个小时,我满脑子都是最坏的结果。”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丢下我走了。”
“我没事的。”司空年轻声安抚,“你别担心。”
傅渊抬眸望向他,眼底红意愈发浓重:“司空年,我问你一句藏了多年的话。”
“你说。”
“你从前,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傅渊目光紧紧锁住他,“我不问现在,不问以后,就问很早以前。”
“在你还没有喜欢上她之前,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窗外清风掠过窗沿,漏进几缕浅淡夜色,横亘在两人之间,恍如隔世。
他想起,训练场里傅渊为他捡拾弹壳的身影,失意之时,他轻声鼓励他。
身陷险境身陷困局之时,第一时间担忧自己安危的模样……
傅渊从来都将满心偏爱毫无保留尽数给予自己。
不求回应,不求朝夕相伴。
只求自己平安顺遂。
这份沉甸甸的深情,他尽数知晓,却终究辜负。
司空年沉默许久,沉默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回应:“没有。”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
却瞬间击溃傅渊所有防线。
“傅渊。”
“对不起。”司空年满眼愧疚,一字一句满是真心。
“我以前也以为那是爱,只可惜,并不是。”
“我想过,如果你和其他人在一起,我会很开心的祝福你。”
“可如果是岁岁选择了别人,我会……”
“我会……想死。”
“对不起,终究是我亏欠你,太多。”
傅渊轻轻摇头,淡淡的笑了笑:“我从来都不需要你的道歉。”
“司空年,我从来都心甘情愿。”
“不是这些。”
司空年轻轻打断他,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我愧疚的,是让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我蹉跎了你无数时光。”
傅渊心口骤然一紧,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司空年抬手,再度温柔拭去他眼角泪水:“别再执着于我了,往后也别再为我伤心。”
“放下过往,去找一个满心皆是你,能好好陪着你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狠狠扎进傅渊心底。
傅渊缓缓松开紧握他的手,淡淡的笑了:“司空年,这么多年,我试过放下,试过释怀。”
“可我走遍四方,寻遍人海,终究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同你这般,刻在我心底的人。”
司空年别开眼:“我给不了你任何。”
“你知道的,我的心里,只有她。”
“我不在乎。”
傅渊打断他,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我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不关你的事。”
“你不用觉得亏欠,不用劝我放弃,更不用这么急着,把我推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