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岁吸了吸鼻子，用力眨去眼底残留的湿意，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
门外的侍从齐齐垂首行礼。
按照规制，府中即刻开始筹备丧仪，消息也会很快传遍整个帝都与联邦。
朝野上下震动，无数世家纷纷赶来吊唁。
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外有边境隐患，蠢蠢欲动。
长廊之上，晨光穿过窗棂。
司空年侧头看向身旁强撑着振作的少女，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累了就靠一会儿，不用硬撑。”
“天塌下来，有哥哥在。”
司空岁拍了拍他的手，“逝者已矣，生者前行。”
“哥哥，放心，我会带着爷爷的期许，和你一起，穿过风雨，走出一条真正属于我们的路。”
*
三日停灵结束。
天刚蒙蒙亮。
气派的殿宇里外全都换上了素白装扮。
飞檐长廊挂满白布条。
院子里插着一排排白幡，檐下挂着白纸灯笼。
前来吊唁的宾客，全都穿着素净白衣，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今日正式起灵送葬。
灵堂设在主殿正中央，香烛一直燃着，烟气缓缓飘散。
爷爷的灵棺摆在高台之上，四周拉着白帐。
供桌上立着牌位，摆着瓜果、酒水，还有他生前常用的物件。
司空年是嫡亲孙辈，司空岁也是如今家族的主事人。
两人腰间捆着干稻草绳，头上戴着孝冠，脚上踩着素布鞋。
殿里主事的司仪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他上前一步，高声喊道：“吉时已到，起灵！”
话音落下，乐声稍稍放缓，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司仪展开手中祭文，站在灵前，一字一句沉稳念诵：
“今日送别司空老先生。您一生正直善良，撑起家门，护佑晚辈，待人宽厚，行事坦荡。一辈子勤恳操劳，心怀善意，帮过无数人。如今寿终正寝，安然离去。晚辈族人，感念您半生恩情，永世不忘。愿您一路走好，去往安乐之地，再无烦忧。”
祭文念罢，司仪再次唱喏：“晚辈行礼，送尊长上路！”
司空岁双腿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深深叩首。
额头触碰地面的瞬间，压抑多日的悲伤再次翻涌，肩膀不住抖动，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她心里清楚，爷爷走得安稳，自己不能乱了分寸。
司空年紧随她身旁跪下，同样三叩首。
随后来访宾客，依次躬身行礼。
殿内哀乐再起，声响绵长，伴着众人低低的啜泣声。
“抬灵启程！”
司仪一声令下，几位身强力壮的族人上前，稳稳抬起灵棺。
队伍缓缓走出主殿，白幡在前引路。
纸钱沿路抛洒，阵阵纸花随风飘落。
“入土为安，万事安息。”
“往后春秋四季，子孙常来祭拜，不忘养育深恩。”
司空岁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爷爷，您安心走吧。”
“家里、族中、还有所有您牵挂的人和事，我和哥哥都会守好，绝不会辜负您。”
司空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有我在。”
“有哥哥在。”
“我们一起，把往后的路走下去。”
*
祖父葬礼落幕，可都城百务积压。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虎视眈眈，万万不可无人镇守。
司空岁思虑再三，“哥哥，你留在都城。”
她神色沉静，“朝中世家观望，势力交错，联邦内务需要你才能坐镇稳住。”
“北境战事凶险，权谋纷乱，交给我来处理就够了。”
司空年深知她的性子，一旦决断便不会更改。
他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终究点头应下。
只再三叮嘱她万事谨慎，时时传信报平安。
安排好都城诸事，司空岁连夜驱车疾驰，一路奔回北境前线营地。
夜色深沉。
军营灯火连片，肃杀凛冽。
好在此处还有她最信任的人，谢忍。
还有哥哥派来的战力顶尖的塔门，和精通谋略布局的傅老师。
有几人驻守营地，她心中安稳大半。
此前她铤而走险，挟持顾时宴，一把大火烧尽北境囤积半年的粮草，重创敌军战力。
可粮草被毁，只解一时之急。
北境之乱从未真正平息。
如今北境名义上看似一统，实则内里早已烂透。
几大世家盘踞一方，各掌兵权，财源与属地民心，个个野心勃勃。
他们彼此制衡、互相猜忌，人人都想取而代之，没人真心归顺顾时宴。
人心不齐，山河必乱。
自古攘外必先安内。
可顾时宴生性偏执疯狂，只懂以武力镇压，铁血杀伐，全然不屑权谋制衡之道。
他只知用高压手段威慑世家。
可越是强硬打压，越是激化矛盾，反倒让几大世家愈发抱团对抗，暗中滋生反心。
看着这般乱象，司空岁心中已有全盘计策。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战场取胜。
而是彻底拖垮北境。
至少，让其一整年无力南下进犯联邦。
给联邦争取足够的休养生息，整顿内务的时间。
夜色营帐中，司空岁屏退众人，单独唤来塔门。
“塔门，你带领一队精锐，乔装潜入北境各大世家，暗中游走挑拨。”
“一面暗中散播流言，称顾时宴在边境的军队早已军心溃散，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护住各家属地。”
“一面暗中泄露别家的私兵部署、囤粮位置，刻意制造猜忌。”
除此之外，她再施离间之计。
让傅渊悄悄向最弱的两家世家泄露顾时夜的清剿计划。
挑动他们心生恐惧，率先起兵自保。
她又派人向强势世家传递消息，暗示弱小两家意图投靠联邦，出卖北境，激化各方仇怨。
同时，她还让谢忍暗中截留，篡改顾时宴下发的调兵政令。
致使各家接收到的命令相互冲突，彼此误会抢地夺权、互相截杀。
一盘无声的权谋棋局，在北境大地悄然铺开。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北境彻底内乱。
几大世家从暗中较劲，变成明火执仗的地盘混战。
他们互相攻伐、损耗兵力财力。
顾时宴震怒之下四处平叛，疲于奔命。
昔日统一的北境军力被拆分瓦解，内乱不止，一时之间军心涣散，民生凋敝。
司空岁狠狠打了那些不信任不服从她的军官们的脸，联邦，真的被她救活了。
*
整整三个月。
司空岁从未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人瘦了一圈，连眼窝都微微凹陷了。
曾经的她，是帝都人人知晓，刁蛮任性的司空家小殿下。
鲜活热烈，明媚肆意。
可这两个月的日夜熬磨，硬生生磨去了她身上所有的稚气与娇气。
营帐深夜烛火长明。
案上铺满密密麻麻的地形图，势力分布图，还有各家世家的情报密卷。
司空岁垂着眼，一丝懈怠也无。
长期熬夜劳心，食睡不匀，让她原本饱满的脸颊清瘦了大半。
往日弯弯带笑的眉眼，如今只剩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坚韧。
一身简单的军色常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单薄得让人心疼。
帐帘被轻轻掀开。
晚风携着夜的凉意涌入。
谢忍端着夜宵，轻步走了进来，生怕惊扰了桌前凝神看策的少女。
他抬眼望去，看清灯下少女清瘦憔悴的模样时，心口骤然一紧。
酸涩感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三个月。
他日日陪在她身侧，亲眼看着她熬红双眼、废寝忘食。
看着她日夜算计布局，运筹权谋。
看着她从早到晚连片刻歇息都不肯给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