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手,推开营帐的窗,抬头望向沉沉夜色。
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
暗沉得望不到尽头。
像极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幽深又可怖。
恍惚间,她想起了刚刚觉醒时。
她、司空年、裴司琛、谢忍,还有顾时宴,五个人一起并肩同行。
傅老师总是走在最后。
他们每天清晨一起穿过校园的林荫道。
一起去教学楼上课,一起打闹嬉笑。
可短短半年,就已物是人非。
曾经纯粹无忧的年少时光,终究被权谋、阵营、秘密彻底碾碎。
再也回不去了。
毫无睡意,司空岁索性就不睡了,坐在案边看军报。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子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司空岁没抬头,笔尖点在军报上。
“放桌上吧。”
帘子落下来,风停了,烛火又稳住了。
来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脚步声。
司空岁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
裴司琛站在帐门口。
他身上缠着纱布,从衣领里露出一截,绕过脖子,隐进衣襟里。
属实有些惨。
司空岁的笔尖落了下去,在军报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整张桌案对视。
烛火在中间跳了一下,又一下。
帐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的,远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站在那里,和从前无数次站在她面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裴司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边凉透了的茶杯上,落在她眼底那片青黑上。
她现在太瘦了。
眼前的少女眉眼清冷,褪去了往日软糯,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
裴司琛心口骤然揪紧。
铺天盖地的心疼沉沉砸下来。
他真后悔,这几个月没有陪在她身边。
他慢慢走到桌案前停下来。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黑沉沉的,像一座山。
他额角一处薄纱掩住浅淡伤口,非但不显狼狈,反倒衬得那张脸俊美得极具侵略性。
骨相凌厉极致,剑眉锋利入鬓。
一双黑眸深邃沉暗,鼻梁高挺冷峭,薄唇色偏淡,轮廓每一处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虽然几月未见,依旧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为什么躲着我?”
司空岁望着他,唇角勾出几分戏谑的笑意:“裴上校长得帅,医术又高明,是个女人,都不会刻意躲着你吧。”
裴司琛没有接她的玩笑,缓步靠近了些。
双掌稳稳撑在桌面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油嘴滑舌。”
“小乖。”
“你就是在躲着我。”
高大的身影缓缓俯身,压迫感层层叠叠涌来。
司空岁心底莫名发慌,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下一瞬,温热的指尖轻轻扣住她的下颌,不容她半分退缩,硬生生将她的脸掰回正对自己:“没有故意躲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裴司琛的目光滚烫灼热,牢牢锁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垂下的睫毛看到嘴角。
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皮肤要被他的目光烫出洞来。
“你分明就是在躲我。”
司空岁定了定神,语气认真起来:“你别多想,你的伤还没痊愈,好好留在营地养伤。”
“明天我要和谢忍外出执行任务,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给小禾的母亲诊治。”
她没接他的话。
裴司琛没接这句话。
只是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才刚来,你明天就要走?”
他停了一下,“你和,谢忍,还好吗?”
司空岁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别无理取闹,我真的有事情。”
“什么事?”
司空岁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当然不能说。
不能告诉他,她要去找顾时安。
将他攥在自己手里,才最放心。
顾时安是顾时宴的弟弟,他现在毕竟还算是北境的人。
“我不能告诉你。”她没有看他,看着烛火,火苗在她瞳孔里跳。
裴司琛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好,理解。毕竟我现在还和北境牵扯不清。”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会逼你的。”
司空岁抬眸看着他,“谢谢。”
可下一秒,他毫无征兆的吻了上来。
话音未落,司空岁只觉得眼前光影骤然一覆。
这个吻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委屈,带着失而复得的占有。
他的唇微凉,力道很重。
狠狠攫住她的唇瓣,将所有隐忍的想念、不甘、心疼尽数倾注其中。
帐内灯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
“唔……”
他松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我……”
“很伤心。”
他声音从两个人唇缝间挤出来,“小乖,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
压抑了整整三个月的思念疯狂决堤。
“真的好想你,想得我快要疯了。”
“你别这么对我……”
他低低呢喃,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贪恋,手臂用力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
恨不得将人揉骨入血,“我真后悔当初把你放走……”
“我当初就该不管不顾,把你彻底囚禁在我身边。”
“这样我日日都能见到你,日日都能像现在这样,亲你、吻你。”
“每分每秒都能把你尽数揉进我怀里。”
“谁也抢不走。”
司空岁被他抱得很紧,贴着他带着药味的温热胸膛,听着他近乎疯魔的告白,心底轻轻软了一片,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油嘴滑舌。”
她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他颧骨处缠着的纱布,“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
“我印象里的裴司琛,向来成熟稳重,万事从容。”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傻。”
“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非要连夜闯过来找我,还被人抓个正着,硬生生被揍成这样满身是伤。”
裴司琛闻言,心口瞬间被暖意填满。
他顺势侧身挪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长臂一揽,稳稳将她整个人抱进自己怀中。
他埋在她颈窝,声音压得极低,可怜又委屈,带着浓浓的乞求意味。
“所以小乖,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别再像刚刚那样对我了……”
“别用那种疏离又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心疼得发紧。”
“疼得快要死掉了。”
他轻轻蹭着她的发丝,语气卑微又执拗:“求求你。”
“求求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