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贴着冰冷的地板,温热的血还在源源不断从手腕伤口涌出,顺着肌理蔓延。
他仰躺在满地猩红里,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眼角猩红泪痕未干。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奄奄一息,虚弱到极致。
痛。
太痛了。
他的血就这样流干、人死掉,也好过没有她。
什么继承人,什么联邦,他都不想再管。
他好累啊。
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好累。真的好累。
他微微张着惨白的唇,气若游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呢喃,“岁岁……别丢下哥哥……”
*
夜色再次吞没整片深山密林。
司空岁和谢忍徒步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山路错综复杂,林海茫茫无边。
两个人兜兜转转,始终走不出这片山林。
体力彻底透支,最后只能随意找了一处干燥隐蔽的山洞落脚。
准备熬过漫漫长夜。
洞内燃着一小簇篝火,火光摇曳,映得洞内忽明忽暗。
夜半深更。
谢忍靠着石壁浅浅休憩,替她守夜,司空岁侧卧在篝火旁。
她原本睡得安稳,却骤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硬生生疼醒。
她浑身猛地一颤,瞬间睁开眼睛。
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破皮,没有淤青。
可全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绞碎,骤然涌上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浑身莫名发烫,灼热感顺着血液蔓延四肢百骸。
心跳紊乱得可怕,忽快忽慢。
心慌、胸闷、气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蜷缩起身子,指尖发凉,额间瞬间渗出大片冷汗。
她茫然又困惑。
到底是为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身体也完好无损,可心脏就是疼得快要碎掉。
身旁浅眠的谢忍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猛地睁眼,看见少女浑身颤抖、面色发白、满头冷汗的模样,瞬间慌了神。
他二话不说,直接脱下自己身上唯一的外衣,轻轻披在她发冷的肩头。
快步将篝火拨得更旺,随后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挪到离火堆最近最暖和的位置。
温热的火光烘着她冰凉的身子。
谢忍眉头紧锁,低声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司空岁死死捂着心口,呼吸急促,眉眼蹙得紧紧的,声音发颤:“不知道……心口好痛,心慌,喘不上气……”
“好像是心脏病犯了。”
“心脏病?”谢忍愣了。
司空岁抬眸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眸,眼神茫然无助:“我也不清楚……”
“或许我以前,就有心脏病吧。”
“现在真的好疼。”
“好疼……”
看着她难受憋气的样子,谢忍心头莫名一紧,脑子里隐隐浮起一丝零碎模糊的本能记忆。
他下意识抬手,规律地帮她拍打手肘窝。
他低声呢喃:“隐约记得,这样拍,能缓解心慌,对心脏好。”
司空岁怔怔看着他认真温柔的侧脸,心底微动:“你以前……该不会是医生吧?”
“专门救人的那种?”
谢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重复:“医生、救人……或许是吧。”
他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其实他不是救人的,而是杀人的。
*
同一夜,边境临时主帅营帐。
整片营地压抑得令人窒息。
傅渊深夜巡查归来,察觉主帅营帐死寂得过分。
连值守的侍卫都面色僵硬、不敢近前。
心头不祥预感骤起,他立刻转身叫上裴司琛,两人对视一眼,快步掀开帐帘。
帐帘落地的那一刻,眼前一幕,让两人终生难忘。
……
太夸张了。
营帐之内,满地猩红。
大片温热的血浸透地毯,顺着纹路蔓延开来,刺目、惨烈、惊心动魄。
司空年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手腕纵横交错全是深浅不一的刀口。
血色染红了半边衣袖,脸色惨白如纸。
唇瓣失尽所有血色,整个人气息微弱。
近乎晕厥。
他双目紧闭,周身死寂,安静得可怕。
裴司琛哪怕是最出色的外科医生,早已历经生死,见惯惨烈场面。
此刻也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发凉。
心口狠狠一震。
他一直知道,司空年爱司空岁,和他一样,爱得偏执、深沉、倾尽所有。
他也同他一样,为那个小姑娘疯魔、煎熬。
可他万万没想到,司空年会自残到这般地步。
“他……是疯了吗?”
裴司琛嗓音发哑,带着极致的震撼。
两人不敢耽搁半分,快步冲上前,紧急止血、包扎、施救。
幸好是裴司琛,换成任何一个外科医生,只怕就救不回来了。
裴司琛道:“太险了!差一点点,再晚几分钟,血液耗尽,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了。”
“真是不要命了……”
刀口密密麻麻,下手狠绝决绝。
没有半分留情,是全然不想活的。
裴司琛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喉结滚动,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傅渊,嗓音沉得发涩:“岁岁只是失踪,生死未卜,他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这般不振作,还怎么去找岁岁?”
傅渊静静看着床上血色未褪的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轻声道:“你不懂。”
“于他而言,司空岁,是他的命。”
“若是找不到司空岁……他,大概率,活不成了。”
话音未落,刚刚处理完毕的伤口,不过片刻,纱布外层便再度迅速洇出猩红。
血色渗透得极快,一层叠一层。
短短几秒,洁白的绷带彻底被浸成暗红。
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腕不断往下淌,滴落在床沿地面。
裴司琛瞳孔骤缩,瞬间慌了神。
这种情况,他从不曾遇到过。
“怎么可能?”他大步上前,一把掀开绷带,只见刚刚缝合包扎好的刀口,全部再度崩裂。
血肉翻涌,根本止不住渗出的鲜血。
裴司琛指尖都在发颤,不敢耽搁,迅速取过新的纱布、止血药。
手法极快地重新按压、包扎,试图强行压住喷涌的血势。
他一边急救,一边沉声怒喝:“司空年!你清醒一点!”
“岁岁还在!”
“她还在等着我们去找她!”
“你现在自毁身体,一心求死,你这个样子,拿什么去救她?”
“给我清醒过来!”
病床之上,司空年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浑身冰凉,对周遭的一切声音毫无反应。
他的呼吸微弱又浅促,整个人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傅渊眉眼沉得极致,再也绷不住了:“到底怎么回事?”
裴司琛道:“外伤已经处理干净,不该出现这种大出血。”
他手上动作不停,额角渗出冷汗:“不是伤口的问题。”
“是他自己。”
“他的求生意志太弱了。”
“心死,等同于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