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指尖顺着他的小臂缓缓往下,最终停在宽松的睡衣袖口。
司空岁鬼使神差地勾住袖口,指尖微微用力,将衣袖一点点往上撩开。
然后,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腕骨内侧,一道道深褐色的旧疤赫然撞进眼底。
疤痕很长,深得骇人,边缘微微凸起,早已愈合的皮肤泛着与周围截然不同的暗沉色泽。
哪怕隔着昏黄的夜灯,也能一眼看出当初这些伤,深可见骨。
……
司空岁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指尖僵在半空,眼睛死死钉在原地,连挪开半分都做不到。
她认识的司空年,骄傲得很,永远冷静自持,永远分寸得当。
哥哥他……
除非……是痛到了极致,撑不住了。
肯定是她失踪的那段日子。
是他以为自己永远失去她了……
答案呼之欲出,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一下一下,剜得她生疼。
难怪哥哥会失忆。
是他的大脑承受不住那样剜心蚀骨的痛苦,启动了最笨拙也最残忍的保护机制。
把最痛的那段记忆,连同记忆里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人,一起封死在了意识的深渊里。
司空岁先前堵在胸口的所有委屈,在这道浅浅的疤痕面前,瞬间碎得一塌糊涂。
是她的错。
全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没有失踪,如果她没有一声不响地从他世界里消失,他就不会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司空岁的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覆在了那一道道旧疤上。
眼眶里的湿热终于攒不住,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的腕间,碎成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她慌忙抬手去擦,指尖却抖得厉害,越擦越乱,反倒把更多的泪带了出来。
“对不起……”
她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碎在寂静的夜色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哥哥,对不起。”
是我不好。
是我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痛了那么久。
她之前还在怨他记不起自己,可此刻她竟忽然盼着他永远都别想起来。
别想起那些找不见她的日夜,别想起那种挖空了心的绝望,别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煎熬。
可她又那么贪心。
她好想他记起她。
记起他们的岁岁年年,记起他曾把她捧在心尖上疼,记起他的岁岁,从来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两种念头在心底狠狠撕扯,疼得她蜷起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口。
眼泪无声地掉,落在他的手腕上,渗进衣料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夜灯昏沉,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蜷成小小的一团。
哥哥,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等你记起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再也不了。
半晌,司空岁擦了擦泪,把自己的领带缠上了司空年的手腕。
她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头穿过床头板的缝隙,拉紧。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而后,轻轻俯下身,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然后,她含着那瓣干裂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她的手撑在他枕头两边,被子往下滑,露出他的锁骨。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人在晕厥的状态下,难道也会被身体的本能带动吗?
心里那点不安开始翻涌,但她不肯停。
她跪在他腰侧,俯身吻在他的喉结上,感觉到那里轻轻滚了一下,但人没醒。
她咬了咬下唇,掀开被子。
温热触感像火星一样炸开,她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僵住。
她在做什么?
理智和良知回笼,她慢慢把腿收了回来,刚想退开下床。
后颈传来一阵钝痛。
眼前先涌上来的不是黑暗,是一片白光,猛地炸开,她的膝盖先软了,整个人往地上栽。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
清晨。
司空岁是被后颈的钝痛拽醒的。
睁眼时鼻尖先撞进一片清冽的雪松气息,身下是熨帖的深灰床品,熟悉又陌生。
是司空年的房间。
身边早凉透了,人不知去了多久。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后颈牵扯着一阵酸麻的疼,抬手揉了揉,指尖刚碰到下唇又顿住。
肿的。
好肿……
还有点发麻。
司空岁心里咯噔一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趿着拖鞋扑到卫生间镜子前。
镜里的人下唇嫣红饱满,明显肿了一圈,后颈侧还有块淡淡的红印。
她对着镜子呲了呲牙,脑子里飞速复盘昨晚最后那点记忆……
后颈一痛,眼前白光炸开,往前栽的时候……
好像是脸先往下冲的?
把嘴摔肿了?
总不能是晕过去前自己咬的吧。
更要命的是,她昨晚偷偷摸进哥哥房间,还撩了他,系了领带,亲了好几下,最后把自己搞晕在了这儿。
换做从前,她赖在哥哥床上睡一夜根本不算事,可现在他失忆了啊……
司空岁对着镜子捂脸,脚趾在拖鞋里抠得发紧。
这传出去,她不就成了趁人失忆占人便宜的变态了?
磨磨蹭蹭捱了快十分钟,她才硬着头皮拉开房门下楼。
餐厅方向飘来骨汤面的香气,谢忍的声音先传过来,吊儿郎当的:“醒了?再不来面都坨了。”
司空岁咳了一声,缓步走过去。
餐桌旁坐了两个人。
司空年已经穿戴整齐了,修长的指尖搭在碗沿,正垂眸搅着碗里的面,晨光落在他睫羽上,投出一小片浅影。
谢忍则支着下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活像逮住了偷腥的猫,又幽怨又玩味。
她先飞快瞥了眼司空年,对方恰好抬眼,两人视线撞了一秒。
司空岁莫名心虚,先错开了眼,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面就往嘴里塞。
“我早上去你房间叫人,敲了三分钟门没人应,推门进去空无一人。”
谢忍慢悠悠地开口,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煎蛋,“说吧,昨晚去哪睡了?”
“咳……”
司空岁一口面刚咽到一半,直接呛进气管。
咳得眼眶都红了,捂着胸口半天顺不过气。
完了。
东窗事发了。
她心里打鼓,面上硬撑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含糊道:“我……我早上去晨跑了。”
“晨跑?”
谢忍挑了挑眉,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肿起来的下唇上,语气欠得不行,“用嘴跑的?”
“跑成这样?”
“咳!咳咳!”
司空岁差点把水喷出来,脸瞬间涨红。
她下意识往司空年那边瞟,就见对方垂着眼,筷子夹着面条,唇角却极淡极快地往上勾了一下。
快得像她的错觉。
可她就是觉得,他在笑。
还是憋笑的那种。
司空岁心里更乱了,呼噜呼噜往嘴里扒了两大口面,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把筷子一放,站起身:“不吃了不吃了,赶紧走!”
“得赶在顾时宴前头把顾时安带到营地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说着就往玄关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谢忍在后面慢悠悠地喊:“哎你急什么啊,面还没吃完呢!”
又转头冲司空年挤眉弄眼,“你看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心里指定有鬼。”
司空年没接话,只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左手腕。
那里还剩一点极淡,布料勒过的浅痕。
他抬眼看向那个忙乱套外套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
等三人坐上车,谢忍还在拿眼神瞟司空岁。
一副“我就看你装到什么时候”的架势。
司空岁偏头看着窗外,假装看风景,耳根却一直红着,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下脸丢大了。
她没看见的是,后视镜里,司空年的目光始终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指尖轻轻叩着车窗,神色淡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