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萍听着,手里的毛巾没停,嘴角动了动,到底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孙医生低着头,口罩上面的眼睛也弯了。
宫缩的间隙越来越短,阮恣言的骂声也越来越密集:
“霍斯寒你这个混蛋!都是你害的!痛死我了,回去一定让你做一百个俯卧撑。”
阮恣言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把所有委屈、所有对霍斯寒的不满,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骂着骂着,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或者说,骂人的那几秒,她忘了疼。
“霍斯寒你以后要是敢对别的女人笑一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使劲……”
最后两个字是对自己喊的。
产房里所有人都笑了,连旁边打下手的护士都没忍住。
孙医生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头出来了。霍太太,再加把劲。”
阮恣言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一阵清脆的啼哭声响起,响亮的,中气十足,像是急着跟这个世界打招呼。
孙医生把湿漉漉的小家伙托在手里,放在秤上称了称,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黄丽萍松开了孙女的手,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护士清理孩子,眼睛红了。
霍斯寒没有看孩子。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阮恣言的额头上,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辛苦了。”
阮恣言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比刚才骂人的时候小了不少:
“下次再生,你还得让我骂……不骂我没力气生……”
霍斯寒笑了,眼眶红红的,低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
“好,还让你骂,骂到你不疼为止。”
旁边擦拭孩子的护士,听了阮恣的话,都忍不住也笑了,这霍太太刚生完,已经在盘算下一胎的事了。
护士把清理干净的孩子用小被子裹好,抱起来往门口走。
黄丽萍跟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阮恣言,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这才转身跟着护士出了产房。
产房的门一推开,霍君兰第一个冲上来,目光落在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韩俊逸跟在她身后,虽然没说话,但难掩激动。
刘舒然挺着肚子被岚凤珠扶着,也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手里的孩子,摸了摸肚子,说了一句:
“真好,恣言平安生产。”
霍君兰伸手想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声音发颤:
“像,像斯寒小时候。”
她擦了擦眼泪,转头问护士,“我儿媳妇呢?她怎么样?”
霍斯寒从产房走出来:
“她还好,护士说一会儿就送回病房。”
霍君兰愣了一下:
“你没看孩子?”
霍斯寒这才把目光移到护士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身上。
他看了几秒,眼眶有点湿润,开口说:
“像他妈。”
黄丽萍在旁边听见了,抱着胳膊没吭声,嘴角弯了弯。
这小子,是怕因为刚才恣言骂的那句“这孩子生出来要是像你,我跟你没完”,才说像她妈的吧?
——
阮恣言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迷迷糊糊已经快睡着了。
头发还带着潮气,脸上没什么血色,呼吸却平稳。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嗯”了一声,想睁开眼看看,却很困,睁不开眼睛。
霍斯寒一路跟在推车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
回到病房,霍斯寒俯身把阮恣言从推车上抱起来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又把枕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她睡得舒服些。
黄丽萍进门在床边看了几秒,见孙女已经睡着,就把韩俊逸递给她的保温桶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霍君兰和韩俊逸正等着,黄丽萍朝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进去了,睡着了。
霍君兰点点头:
“那我们去看看孩子。”
“我也打算去看看。”黄丽萍说。
婴儿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一面大大的玻璃墙,里面一排排小床,但婴儿并不多,毕竟这是VIP婴儿室。
霍君兰和韩俊逸站在玻璃墙前,目光锁在最中间那张小床上,那熟悉的包被,是她亲自定制的。
床上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嘟着,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睡得很香。
了偶尔嘴角动一下,像是在做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霍君兰隔着玻璃伸出手指,在空气里描了描孩子的眉眼,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鼻子像斯寒,嘴巴也像。”
韩俊逸站在她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张小脸。
他想起二十九年前,霍斯寒刚出生的时候,他也偷偷的站在产房外面,也是这样隔着玻璃看着一个小生命。
那时候他什么身份都不是,只是霍君兰的朋友,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看太久,怕被罗丰源误会。
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看斯寒的孩子,看多久都行。
黄丽萍看着霍君兰趴在玻璃墙上,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黄丽萍笑着说:
“这孩子倒是会长,都是按照父母优点来长。”
霍君兰转过头看着黄丽萍,眼里带着笑:
“黄姨,您这是夸自己孙女呢?”
黄丽萍下巴一抬,理直气壮:
“我孙女本来就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阮恣言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先告诉她——孩子已经生了。
肚子空了,那种被撑了九个月的沉重感消失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卸下了一副担子,又不太适应这副轻了的身体。
她动了一下,腰酸,但不是那种受不了的酸。
霍斯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醒了?”
他站起来,俯身把枕头垫到她腰后,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靠着坐一会儿。
阮恣言“嗯”了一声,顺着他的力道靠起来。
霍斯寒转身从茶几上拿过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漫了出来。
他倒出一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阮恣言张嘴喝下,顿时觉得胃里舒服了不少。
喝了小半碗,卸了货的肚子,终于被填进了一些东西,她这才偏过头,说不喝了。
霍斯寒刚把碗放下,门就被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包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霍君兰、韩俊逸和黄丽萍,脸上都挂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