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她瘦瘦小小的,一张清纯脸,青涩得像没熟透的青梅,在班里不算起眼,但那张嘴谁都不敢惹。
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连老师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几年不见,她脸上有了肉,五官长开了,气质也变了,还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整个人像是被时光细细打磨过。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张嘴。
不对。
她盯着阮恣言的背影,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阮恣言从小没爸没妈,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哪来的钱逛这一层楼?
要是她真买得起这里的衣服,要么是嫁了有钱人,要么就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若兰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她顾不上身后两个同伴,提着刚买的几个购物袋就追了出去。
阮恣言和刘舒然没再逛,直接坐扶手电梯下了楼。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出商场大门,正准备去找家咖啡店坐坐,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噔噔噔的。
“阮恣言!你是阮恣言对不对!”
阮恣言和刘舒然同时回过头,看见林若兰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一颠一颠地追过来,那姿势说不上是跑还是蹦,怎么看怎么滑稽。
林若兰跑到她们跟前,气喘吁吁地站稳,上下打量了阮恣言一眼,这回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股炸毛的劲儿,反而带着几分“果然是你”的笃定:
“你就是阮恣言!我刚才怎么就没认出来呢?高中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又矮又小,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阮恣言和刘舒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外。
这口气,跟刚才在店里那蛮不讲理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阮恣言双手抱胸,看着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我刚才把你怼得面红耳赤,你还能心平气和跟我说话?”
林若兰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没事,知道是你我就不生气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你怼,习惯了。”
阮恣言忍不住笑了。
她重新打量了林若兰一番,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扫过她脖子上那条金项链,以及手腕上叠戴的翡翠镯子上。
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好奇:
“林若兰,几年不见,你这暴发户气质,是怎么练出来的?”
林若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这话说来长。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阮恣言那颗八卦的心瞬间被点燃了。
本来她们也打算找地方坐坐,就点了点头:
“行啊。”
刘舒然站在旁边,看看阮恣言,又看看林若兰,觉得这画风转得也太快了点。
刚才在店里还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转眼就要坐下来喝茶聊天了?
她没说什么,跟着两人一起走。
经过一家茶楼的时候,林若兰停下脚步,指了指招牌:
“去茶楼吧,清净。”
阮恣言本来想去咖啡厅,但转念一想,
茶楼有包间,说话更方便,便应了。
上了楼,阮恣言要了一间包间,点了三杯龙井。
茶还没端上来,她先介绍了刘舒然:
“这是我大学同学,刘舒然。”
林若兰一听“大学”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羡慕,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真好,你们上过大学。不像我……”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比叹气还重。
阮恣言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了:
“你高中成绩不错,干嘛要退学?”
林若兰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起的叶片,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其实我也不想退。可……”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你们应该都知道我结婚了吧?”
阮恣言点了点头:
“后来听你们村上的同学提过。”
林若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开始说起退学的原由。
“高三上学期的一个周六,我哥回家,说要带我去城里玩。我挺高兴的,以为他是真的带我见世面。到了地方才知道,他带我去的,是他打工那个工程的包工头家里。”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讲故事。
“他说那老板家里有个小儿子,十二岁,让我帮忙看两天孩子。人家会给工资,说是看孩子的辛苦费。我当时信了。真信了。”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那时不是太傻。
“我哥走了以后,那个老板才跟我说,我哥在他那里拿走了十万块钱的聘礼。从今以后,我就是他的人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眼神没有焦距,“我当然不同意。可他说,不同意也行,他报警告我哥诈骗。”
刘舒然的眉头皱了起来,阮恣言没出声,等她继续说。
“我打电话回家,我爸妈在电话那头骂我。说我要是不同意,以后就别回去了。要是我哥被抓了,他们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哥知道他老板的老婆去世了,就把我的照片拿给他看,然后两个人就把价格谈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阮恣言,眼里没有什么泪光,干涩得像一口枯井。
“你不是问我,怎么练成这副暴发户的德性吗?”
阮恣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心里难受。你知道那个男人当时多大吗?那个男人那年四十七岁。我才十七。”
“又胖,又秃。说话的时候嘴里一股烟味,我得忍住恶心跟他过日子。有好几次,我半夜躺在床上,想跟他同归于尽。可我不敢。我怕死。”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后来我想通了,他不就是想让我听话吗?那我就听话。我跟他要钱。他见我开始伸手要钱了,反倒放心了。给了我一张卡,想刷就刷。”
“我开始买东西,拼了命地买。穿金的、戴银的、买名牌包、买大牌衣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过得很好。”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只有让别人觉得我过得很好,我自己才能骗自己,我确实过得很好。所以,我慢慢开始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有钱,而且还得摆出那种气势。”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阮恣言看着林若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从小没爸没妈,可奶奶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林若兰有父母,有哥哥,却被他们推进了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