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恣言忽然觉得,自己小时候被笑没有爸妈的难过,跟林若兰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她问了一句:
“这么多年了,你有孩子吗?”
林若兰摇了摇头:
“他跟前妻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比我还大一岁多,闺女比我小几个月,还有个小儿子。他早就说了,不要了。我也觉得好,谁愿意跟不喜欢的男人生孩子?”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壳。
阮恣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怼天怼地,骂人不带脏字,可这会儿,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林若兰的父母和哥嫂都那样对她,她一个外人,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
沉默了一会儿,林若兰先开了口,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刻意把刚才那些沉重的东西推到一边: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阮恣言接过话,随意地说:
“我啊,大学毕业,结婚,生娃。我老公比我五岁,孩子刚出生不久。”
林若兰一听,眼里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羡慕。
她想起阮恣言能在那一层楼逛,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老公经济条件应该也不差吧?不然也不会在那一层楼碰见你。”
阮恣言和刘舒然对视一眼,都笑了。
阮恣言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算是吧。”
林若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自嘲:
“你真幸福。”
她说完,想起在店里跟阮恣言抢的那两件连衣裙,连忙从购物袋里翻出来,递到阮恣言面前:
“这衣服还你。算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阮恣言看着她递过来的袋子,没有推辞,接过来放在一边。
刘舒然也把自己的那件接了过去。
阮恣言想到林若兰今天被自己激着买了好几套衣服,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家里交代。
就掏出手机,问了她衣服的价钱,要把钱转给她,林若兰连连推辞不肯收,阮恣言态度坚决,半点不肯让步。
林若兰见阮恣言坚持要给,也没有再推辞。
只好拿出手机,阮恣言和刘舒然扫码付了钱。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三人聊了些有的没的,从高中的旧事扯到最近的热播剧,林若兰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虽然那笑意底下还压着东西,但至少比刚进包间时轻快了些。
午饭时间到了,他们去了斜对面一家叫“黄记”的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一边吃一边聊。
饭桌上,林若兰的话又多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无所谓,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凉意。
她老公那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对她从来就没热乎过。
她进门那天起,他们就把她当外人,防贼一样防着,说话夹枪带棒,给脸色是家常便饭。
她也懒得计较,计较什么呢?她在那个家里本来就是个外人。
阮恣言没接话,刘舒然也没出声。
林若兰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要是哪天闭了眼,那几个人转脸就能把我扫地出门。所以我现在啊,该用就用,该吃就吃,每个月再给自己存一笔,真到了那一天,我一个人过,反倒更轻松。”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笑意没到眼底。
阮恣言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金戴银的女人,比她在店里遇到的那个张牙舞爪的林若兰,更让人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吃过午饭,她们又坐了一会,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阮恣言给周鑫磊发了条消息,让他开车来“黄记”饭馆接人,同时发了定位。
刘舒然也给自己家的司机发了定位。
林若兰先走,临走前掏出手机,非要加阮恣言的微信。
阮恣言没拒绝,扫了码,备注名写了“林若兰”。
林若兰看着好友列表里多出来的那个头像,笑了笑,说了句“以后有空一起逛街”,这才提着购物袋离开。
没等多久,周鑫磊的车先到了。
刘舒然家的司机也紧随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饭馆门口。
阮恣言和刘舒然约好改天再出来逛,今天这个天逛得稀碎,后半程全泡在茶楼和饭馆里了。
两人各自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互相摆摆手,车子便朝两个方向驶去。
阮恣言到家的时候,黄丽萍正抱着年年坐在客厅沙发上喂奶。
小家伙叼着奶瓶,吃得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黄丽萍见她两手空空地进门,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怎么,出去逛了大半天,什么也没买?”
阮恣言摇了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换了鞋走过来。
她没有急着说遇到林若兰的事,先在沙发上坐下,凑到年年跟前,低头看着吃得正香的小家伙。
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蛋,声音放得软软的:
“年年,大半天没见妈妈,想妈妈没有?”
年年正专注于嘴里的奶,听见声音,眼皮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睛,继续埋头喝奶,那副“别打扰我吃饭”的高冷表情,跟霍斯寒如出一辙。
黄丽萍笑着推了推阮恣言,嗔怪道:
“人家年年正喝奶呢,你别逗他。”
她继续问,“说说,今天出去遇到什么事了?”
阮恣言看着奶奶那副等着听八卦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奶奶,你还记得我高中有个同学,成绩挺好的,后来退学结婚那个?”
黄丽萍当然记得。
那时候阮恣言回家跟她提过,她还惋惜了好一阵,说那姑娘不该退学,读了大学出来随便找个工作都比嫁个老男人强。
她想了想,问了一句:
“你今天碰到她了?”
阮恣言竖起大拇指:
“您猜对了,我今天还真遇到她了。”
黄丽萍坐直了身子,把年年换了个姿势,让他继续喝,嘴上没停:
“所以你今天一直跟她在一起?”
阮恣言点了点头,把林若兰在茶楼里跟她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给黄丽萍复述了一遍。
她哥怎么把她骗去包工头家,十万块钱的聘礼,她爸妈怎么在电话那头骂她,那个四十七岁的秃顶男人,她怎么忍着恶心过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