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崧说完这番话后,贵宾室陷入了安静,这份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
就连本来还在看戏的萧雯,听到李铭崧这番话,眼神也都变得深远悠长。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中感觉最复杂的还是安琦。
一来是她再次感受到了寒庭对面前这位年轻人的喜欢程度。先不说其他的,光是“秋秋”这个只能家里人叫的小名都告诉了他,就足够看出点深浅了。
要知道,随着霜寒庭的长大,再加上事业有成的形象,这个亲昵的小名,也尘封在了记忆深处,就连家里人都已经很久没叫过如此嗲的名字了。
但看李铭崧的状态,毫无忸怩,仿佛“秋秋”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那声“秋秋”叫得温柔又亲昵,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宠溺,一看就知道他们平时相处时没少喊。
这也恰恰反向证明了寒庭对他的看重,不仅仅是喜欢这么简单,更是把自己最柔软、最私密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这个人。
二来,她感慨李铭崧的善解人意。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能站在父母的角度上看待问题的年轻人,真的已经很少了。
大多数人只会觉得父母多事、管得宽,觉得长辈的关心是负担,是束缚,是想要掌控子女生活的表现。可李铭崧却能理解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能体谅那份藏在强势背后的脆弱。
安琦想起自己前天见李铭崧时的忐忑。她其实知道,以儿子的性格,如果知道她私下约见李铭崧,肯定会不高兴。但她那天还是去了。她怕孩子选错了人,怕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在感情里却是个看不清人心的傻子。
这些担忧,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可李铭崧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了,还如此温和地接纳了她的所有情绪。
安琦端起茶盏,想要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李铭崧动了。他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壶,给安琦添了一点茶水。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热水注入茶盏,蒸腾起袅袅白雾。他又将另一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淡黄色的糕点上点缀着几朵糖渍桂花,看起来精致又可人。
他的动作温柔而自然,声音温和:“伯母说了那么多,您先喝口茶歇一下。这是店里的桂花糕,不是很甜,您尝尝看。”
安琦接过茶盏,茶香在口中化开,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甜味在唇齿间弥漫,心情也随之舒缓了过来。
放下茶盏,安琦看向李铭崧的目光里只有长辈的慈爱和满意,她轻声说道:“铭崧,你这孩子又通透又细心,有你在他身边,伯母很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然而李铭崧听到这话,却摇了摇头,显出几分局促和羞涩。他微微垂下眼,整个人都显得更加乖巧起来:“伯母,其实更多的时候是秋秋在照顾我。”
安琦看见他又抬起了头,眼神清澈,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遮掩和虚伪,“因为一些原因,我进入社会比较早,所以学历也不高。”李铭崧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自卑,也没有刻意强调“虽然我学历不高但我很努力”的那种急切,就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这次能进总部工作,也是因为秋秋一直鼓励我,帮我分析竞聘形式,给我建议。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还在门店里当个普通销售,不会有现在的机会。”
李铭崧顿了顿,垂下眼,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在生活中,我年纪比秋秋小几岁,所以很多事他都惯着我、顺着我。说出来不怕伯母笑话,我能做的就是下班早的话,给他做点他喜欢吃的菜。我也就似乎只有这个优点拿得出手了。”说到这里,李铭崧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安琦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李铭崧的手背。她轻轻叹了口气:“胡说!你这孩子优点那么多,伯母都看在眼里。你看你长得帅——”
“咳咳!”萧雯大声咳了两声,拼命给安琦使眼色!注意点!注意点!得有个未来丈母娘的样子啊!别跟个花痴似的!
安琦被这一咳打断了话头,没好气地瞪了萧雯一眼,这不是一时没收住嘛!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正经一点,“伯母的意思是,这个年头,长得好看的孩子,心思不那么纯粹的都会过得很好。可你还踏踏实实工作,待人接物也真诚,这一点就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又柔和下来:“寒庭这个人,平时情绪冷淡,工作也多,有时候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
“他小时候就这样,做什么都专注,一专注就忘了周围的一切。伯母就希望你能多多体谅他,他要是忙起来忘了回消息,你别生气;他要是冷着脸不说话,你别多想,他可能就是累了。两个人在一起,互相包容最重要。”
这些话,安琦说得有些艰难。她既希望儿子被好好照顾,又不想给对方太多压力。既想表达自己的担忧,又怕说得太多显得不信任李铭崧。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的话语有些颠三倒四,但那份心意,却真挚而深切。
李铭崧认真点头,神情郑重得像是在宣誓:“伯母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秋秋的。”
安琦看着李铭崧,正视着她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只有真诚和坚定。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值得托付的。
安琦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自己心里最深的那个忧虑,也是她今天不得不来的真正原因。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安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盏,指节微微泛白。这个问题她憋了一路,从决定来见李铭崧的那一刻就在想,该怎么开口,该怎么说才不显得冒昧,该怎么表达才能让对方接受。
她想说的是:能不能别告诉寒庭,我们来见过你。
这个请求其实很自私。如果李铭崧足够好,那就当这是一次秘密的认可;如果李铭崧不够好,她还能及时止损。这是一个母亲的私心,也是一个母亲的无奈。
然而她还没说出口,李铭崧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了然和理解。他没有让安琦为难地把那句话说出来,而是直接接过了话头,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伯母放心,我不会跟秋秋说我们见面这件事的。”
萧雯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想说这件事?”
李铭崧微微侧头,那姿态透着难得的几分少年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温和,“因为我了解秋秋。”
短短几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安琦看着面前的李铭崧,她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这要是放在平时,她肯定会很注意笑容的弧度,会想着皱纹不能太明显。
可此刻她一点都不在意,她就是想笑,就是想表达自己满心的欢喜和满意,“铭崧,你可真是深得伯母心意啊!”
李铭崧“害羞”地垂下眼,默认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家常。
安琦问起李铭崧的家庭情况,李铭崧简单说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他语气平静,没有卖惨,没有诉苦,只是简单地陈述。
但安琦听得心里发紧,这孩子从小吃过苦,父母不在身边,早早进入社会,一个人摸爬滚打。可他没有变得愤世嫉俗,没有变得圆滑世故,反而比很多顺风顺水长大的孩子更懂得感恩,更懂得珍惜。
安琦又问了问他和寒庭平时的生活。李铭崧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光。
安琦听着,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消散了。
长大后的寒庭做事沉稳,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她有时候会想,儿子是不是太冷了,是不是不会爱人,是不是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
但听着李铭崧的讲述,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霜寒庭,原来他不是不会爱人,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面前这个年轻人。
安琦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快聊半个小时了。她虽然舍不得,但还记得现在还是李铭崧上班的时间,不能耽误他工作。这孩子能抽出这么久陪她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铭崧,咱们前天没加联系方式,今天应该可以加了吧?”安琦调侃着,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李铭崧微微红了脸,“当然可以加,伯母就不要再取笑我了。”他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安琦和萧雯都扫了。
三个人加了联系方式后,萧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铭崧啊,寒庭那孩子不会查你手机吧?”
李铭崧愣了一下,倒是没想起来这一茬。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密码是秋秋后来设置的。”言外之意,霜寒庭可以随时查看他的手机,而且他也从来不设防。
安琦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知道自家孩子的一些习惯,寒庭从小就有很强的掌控欲,喜欢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但这种掌控放在感情里,是不是太过分了?怎么能随便看人家手机呢?这还有没有私人空间了?
“这孩子怎么还这样,回头我说说他!”安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李铭崧却赶紧阻止,连连摆手:“伯母,其实我还挺喜欢这样的。而且我也没什么不能让他看的,他想看就看。”
安琦听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雯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长:“安琦,你懂什么叫一个锅配一个盖吗?这个就是。”
安琦被这话逗笑了,端起茶盏遮掩住了眼底的笑意。确实,感情这种事,外人觉得不合适,当事人觉得舒服就行,她又何必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
接着,安琦想起另一个问题,叹了口气:“那这加上联系方式也不能聊天啊,就算记录被删,联系人列表一看,这不就露馅了吗?”
她想了想,眼睛一亮,“要不我待会去买手机,咱们三个一人一部专用的联系电话?这样就不怕被发现了!”
萧雯第一个跳起来反对,“你这搞得就像间谍一样!而且万一我老公误会我用手机联系小鲜肉怎么办?何况铭崧还这么帅!”
安琦被她逗得笑出声,但想想也是,专门买个手机确实太夸张了,而且反而显得心虚。
李铭崧沉吟片刻,想出了个主意:“秋秋一般不会看我的工作群消息,要不我建一个群,取个正式点的名称,就说是工作群。这样就算他看到了,也不会点进去看。”
安琦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主意好主意!”
李铭崧拿出手机,建了一个群,把安琦和萧雯都拉了进去。
安琦看着建起来的群聊,满意地说:“就叫大客户项目组!够正式,够官方,一看就是工作群!”
萧雯没意见,李铭崧更没什么意见。于是,一个三人群聊的“大客户项目组”就正式建成了。
以后这个群会有越来越多的人。
“铭崧,你来帮我跟你萧伯母挑点首饰吧。”安琦放下手机,笑着夸道,“你萧伯母可是对你昨天帮牧禹挑的那款手镯赞誉有加。”
萧雯顺势说道:“铭崧的眼光可比我家那个臭小子的眼光好多了!牧禹你让去买礼物,不是太老气就是太花哨,没一次让我满意的。”
“昨天那个手镯也算是同等价位里面性价比最好的了。而且你还细心,手镯还大了一个圈号,我戴着正正好!”
李铭崧这时候态度就专业了很多,“伯母们见笑了,主要是本职工作,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随即,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道:“这批珠宝虽然是门店的高货,但是对于您们来讲投资意义并不大。而且,我是总部的,也不参与销售。”言外之意就是她们买的再多,他也没有业绩,所以就不要浪费钱。
“傻孩子,这珠宝可不是为了你的业绩,是为了你的形象。”
李铭崧一愣,没反应过来安琦的话是什么意思。
安琦笑着解释:“亲亲热热挽着我们进来,结果我们两个空着手出去,你让别人怎么想?”
李铭崧这才明白过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雯在一旁接话:“你呀,你未来丈母娘要给你长脸你就收着,还推辞过去推辞过来。我就不一样了,姐妹,能再多送我一条项链不?”她冲着安琦眨眼。
安琦看着放松下来的李铭崧,转头对着萧雯就是玉手一挥,豪气干云:“送!有想要的就说,今天高兴,都送!”
李铭崧看着这两位贵太太,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他还是认真地帮她们挑选,根据她们的肤色、气质、穿衣风格,一一给出建议。
最终,在李铭崧的建议下,两个人买了三条项链、两只手镯和一枚戒指。每一件都是精品,每一件都适合她们。
要出贵宾室的大门时,安琦拉着李铭崧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有些事出了这门就不太好说了,伯母还有些话想嘱咐你。”
“伯母请说。”
“抓紧点时间多哄哄寒庭,让他尽快带你回家,伯母跟伯父在家里等着你。”最后安琦压低声音道:“你放心,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不要怕。”
李铭崧认真的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哄人嘛,特别是哄霜寒庭,他最拿手了。
等下班后他就好好想想等霜寒庭出差回来,要做些什么好吃的,说些什么好听的话,怎么让他开心,怎么让他愿意带自己回家。
店内,周盛早就站在收银台那里了,他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这半个小时里,他表面上是在看店里的陈列,实际上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他脑子转得飞快,时不时看一眼贵宾室紧闭的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各种可能。
就在周盛望眼欲穿的时候,贵宾室的门终于开了。李铭崧在前面引导着安琦跟萧雯出来,步伐从容,态度谦和。
等他们到了收银台时,李铭崧表示要自己包装首饰时,安琦拉住李铭崧,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铭崧,就让别人去包装,你陪伯母们再聊一聊,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我来,我来。”店长立刻接过李铭崧手里的东西,满脸堆笑,“李主管,您跟夫人们聊吧,您放心,我一定会包装好的,保证包装得漂漂亮亮的。”
站在旁边的萧雯忽然高声说道:“铭崧,没想到你的珠宝品鉴能力这么好。下次我跟你伯母去珠宝拍卖会,也把你带上。你干这行,要多去扩宽眼界,增加审美能力。那些拍卖会上的东西,那可都是精品中的精品,看多了,眼光自然就上去了。”她说完,还特意看了周盛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周盛眼神一眯,珠宝拍卖会?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没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家底,连门槛都摸不着。而这样的拍卖会,这两位太太似乎是常客,甚至还愿意带着李铭崧一起去!这真的只是朋友的妈妈?
“你萧伯母说得对,”安琦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起什么,“下周就有一个拍卖会,我带你去?正好我认识主办方,多去看看真正的顶级珠宝,对你的工作也有帮助。”
李铭崧却笑了,指了指手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伯母,你忘了下周都有谁在了?”
安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周五寒庭就回来了!她一拍脑门,懊恼地说:“哎,我这记性,把这茬忘了。那就算了,下次吧。”
“以后会有机会的,伯母。”李铭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刻意带着晚辈的几分撒娇,但又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等店长包装好,李铭崧本来想送她们到停车场,但安琦说什么也不让,说不能再耽误他上班的时间了。于是就在门口分别了,李铭崧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离开。
周盛看着李铭崧站在门口的背影,眼里闪过暗芒。他虽然不认识那两位太太,但他的眼睛会看,会观察,那两位富太太绝对不一般。
很多有钱人喜欢用各种珠宝首饰堆砌自己,恨不得把所有的名牌都穿在身上,但身上的气质又不能很好的将珠宝的本质烘托出来,反而变得俗气。
但是这两位不同,她们身上的珠宝很少,但以他的眼光看,恐怕每一件都不在百万以下。那种低调的奢华,那种内敛的高贵,才是真正有钱人的样子。
那两位太太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们和李铭崧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对他那么好?那亲昵的态度,那关切的眼神,分明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周盛暗自思索,那他对李铭崧的态度是不是应该再调整一下?之前他还在观望,想着看看李铭崧到底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拉拢。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拉不拉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攀上的问题。
而且学习完成后,倘若李铭崧不站队还好,但如果李铭崧站到了何俊他们那一边,以他背后的人脉和资源,对他们来说是绝对不利的!
门店视察结束后,在回去的路上,周盛思虑了半天才开口。他斟酌着措辞,语气比来时和蔼了不止一个度。
“小李啊,付店长这个门店的业绩这个月恐怕要亮眼不少。我刚才看了销售记录,今天这笔单子,加起来得有这个数。”周盛比了个手势,那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李铭崧谦虚地笑笑:“周经理说笑了,都是运气。正好赶上两位长辈来,也算是凑巧。”
随后周盛装作不经意地继续问:“小李啊,那两位是你什么人啊?看着气质不凡。”
李铭崧微微一笑:“是朋友的妈妈,正好路过,就来店里看看。”
“能有如此实力的朋友妈妈来捧场,小李还是谦虚了。”周盛意味深长地说道,目光在李铭崧脸上逡巡,想要从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李铭崧四两拨千斤,“那也是承蒙朋友们看得起,信得过我。长辈们愿意来,是我的荣幸。”
周盛又闲聊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刺探安琦跟萧雯的背景,打听李铭崧和她们的关系,试图从中窥探到李铭崧在总部之外的人脉。
但李铭崧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让周盛难堪,也不透露任何实质信息。
周盛对此也没有丝毫的不满。李铭崧越是滴水不漏,周盛就越觉得他深不可测,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车子在夕阳中缓缓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周盛开着车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李铭崧靠在座椅上,看着手机里那个刚刚建起的“大客户项目组”群,眼里都是笑意。
见丈母娘这最艰难的一关,他也算是安全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