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的时间要到了,李铭崧率先走到阳台。
阳台是半悬空的,探出整栋建筑的腰线。脚下五十六层的高度,让一切喧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风,在高处变得纯粹,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冽和湿润迎面扑过来,吹得浴袍的领口微微翻动。
李铭崧裹着酒店厚软的浴袍,领口微敞。他手肘撑在阳台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遥望远方。
下面的城市,路灯连成稀疏的河,偶尔有早班的出租车划过去,像一粒缓慢游动的磷火,转瞬就消失在下一个街口。
身后传来玻璃门滑开的声音,霜寒庭也出来了,脚步很轻。
李铭崧没回头,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靠近。他没回头,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只手从他的背部中心缓慢地往腰下滑去,然后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动作不紧不慢,最后是一整个身体的温度贴了上来,胸腔贴着他的后背,严丝合缝。
“衣服穿好没有?”李铭崧的手温柔地覆盖在霜寒庭的手背上,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觉有点凉,别感冒了。”
霜寒庭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李铭崧的肩窝处蹭了蹭,鼻尖隔着浴袍的面料触到肩胛骨的轮廓,又往上移了一点,找到颈侧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贴了上去。
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水汽。霜寒庭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触到李铭崧颈间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温热的,鲜活的,稳定的。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人站着,一人从后面抱着。谁也不说话,呼吸逐渐同频。
东方的天际开始变化。
沉沉的靛蓝里,渗出一线极淡的灰白,那灰白慢慢地扩散、晕染,薄薄地铺开了一层。灰白里又透出些粉来,不是那种浓烈的、张扬的粉,而是一种极克制、极含蓄的暖意,像少女脸颊上浮起的一层红晕,若有若无。
随后云层被染成半透明的丝缕,低处是紫灰色的,厚重地堆积在天际线上方。高处的云却被初升的日光染成了玫瑰色,镶着一层细细的金边。
整个天空正在从单色调的底片逐渐显影,每一秒都不一样,靛蓝变成群青,群青变成紫罗兰,紫罗兰边缘开始泛出橘红色的光。
“快看。”李铭崧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这场日出。
就在那一刻,太阳露出来了。
最初只是一弧耀眼的金边,嵌在天际线上。那金色太过纯粹、太过浓烈,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紧接着,那弧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拱起,半圆、多半圆、几乎整圆,刹那间,整片天空都醒了。
金红、橙黄、浅紫、蔚蓝,层层晕染开去,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被谁猛地掀翻了,所有颜色倾泻而下,在天幕上肆意流淌、交融、碰撞。
那壮丽叫人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远处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次第亮起来,反射着朝阳的光芒,一整面一整面的金色,像是有人把碎金铺了一地。
现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圆润的、饱满的悬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大约一个手掌的高度,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这时李铭崧微微侧过脸,嘴唇贴上霜寒庭的额头。不是蜻蜓点水式的轻触,而是长久地、轻轻地把嘴唇印在那里。
霜寒庭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鼻息温热地落在李铭崧的颈侧。
日出看完了。但谁都没有动。
他们就那样站着,仿佛时间在这个清晨的阳台上失去了意义。
“进去吧。”李铭崧说,但没有松手的意思。
“嗯。”霜寒庭应了一声,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李铭崧才轻轻拍了拍霜寒庭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示意他放开。
霜寒庭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却顺势牵住了李铭崧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回房间,窗帘拉上,遮光帘也放下来,房间重新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他们把浴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一起倒在床上。
霜寒庭习惯性地钻进李铭崧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脸贴着锁骨,手搭在腰间。
“困了?”李铭崧问。
“嗯。”
“睡吧。”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和两个人逐渐同步的呼吸声。
李铭崧的下巴搁在霜寒庭的头顶,闭着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在想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比如这场日出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看,比如霜寒庭刚才在他肩上蹭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比如这样的早晨如果每天都有就好了。
然后他也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两个人迅速收拾好,李铭崧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霜寒庭则套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地堆在锁骨的位置。
临出门前,霜寒庭在玄关的镜子前多停留了三秒,用手把头发拢了拢,然后放弃了,直接拿了一顶李铭崧的棒球帽扣在头上。
酒店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霜寒庭接过钥匙,自然而然地坐进了驾驶座,李铭崧拉开副驾驶的门,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把腿伸直。
异国的街道两旁种满了不认识的树,叶子很大,在风里翻动的时候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街边的小店里传出听不懂的语言的广播声,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咖啡豆的香气。
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丝睡意。
攻略里的那家街边摊排了很长的队。
点了餐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小的塑料桌子前,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李铭崧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看向对面的霜寒庭。
霜寒庭也刚好抬起头,两个人目光相遇,同时笑了。
第二家店是攻略里推荐的甜品店,据说是当地最好的一家。但他们点的那份招牌布丁却让人大失所望。
太甜了,甜到齁嗓子,而且口感过于稀薄,完全没有布丁该有的绵密。
霜寒庭吃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嫌弃地把勺子放下,然后把整碗布丁往李铭崧面前一推,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理直气壮。
李铭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接过那碗布丁,用勺子舀起来,确实难吃。他也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走出店门后,两个人重新牵起手,沿着街道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异国的街道上,一切都是新鲜的。
橱窗里陈列着不认识的手工艺品,墙上的涂鸦画着看不懂的符号,连路过的流浪猫都有着和国内不一样的毛色和神态。
但这一切的新鲜感,都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变得更加鲜活。
每看到一个有趣的东西,霜寒庭会捏一下李铭崧的手指,下巴朝那个方向扬一扬,李铭崧就顺着看过去,然后两个人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没有工作的烦恼,没有未读消息的红点,没有需要见的人。
只有异国的午后阳光,只有牵在一起的手,只有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
霜寒庭看了一眼腕表,下午四点半。他侧过头,小声地问李铭崧:“日出看了,日落看不看?”
李铭崧点了点头,几乎没有犹豫,“可以,一天看完日出跟日落,也很浪漫。”
霜寒庭拉着李铭崧的手,往停车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酒店有一块不对外开放的沙滩,看日落的视角很好。”霜寒庭边走边说。
“是那个延伸到海面的栈道?”李铭崧想起了酒店宣传照里的那张图片,木质栈道从沙滩一直延伸到海里,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背景是漫天的晚霞。
霜寒庭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回酒店点一瓶好酒,我们一边看日落,一边喝酒。”
李铭崧没什么可反对的。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霜寒庭熟练地发动车子、调转方向、驶上回酒店的路。
车载音响里放着当地的电台,放着一首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的歌。李铭崧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到酒店后,霜寒庭直接找了套房的专属服务人员。
对方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本地人,穿着得体的制服,他听完霜寒庭的要求后,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很快,一瓶红酒被送了上来,旁边还配了两只水晶杯和一个冰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傍晚的光线里闪着琥珀色的光。
“栈道目前已经关闭了,”服务人员礼貌地说,“两位随时都可以过去。”
李铭崧站在旁边听着,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别的客人就不可以去了吗?”
服务人员转向他,脸上的微笑不变,回答得滴水不漏:“霜先生是酒店的贵宾,我们无条件为贵宾提供最舒适的入住环境跟最好的服务。”
等服务人员走后,李铭崧仰天一叹,双手摊开,脸上的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受之有愧之间,但很快就被一种坦然的享受取代了,“万恶的资本主义,最终还是被我享受到了!哈哈哈哈!”
霜寒庭从衣帽间里拿出两件外套,一件深灰一件藏青,叠好搭在手臂上。
听到李铭崧的笑声,他走过来,不轻不重地踢了李铭崧一脚,正中小腿。“再不走,就看不到日落了。”
“老婆,等等我,”李铭崧弯腰去够茶几上的红酒瓶,手指扣住瓶底和瓶颈,把酒瓶拎起来,“我把红酒的软木塞打开,要不然待会不好开!”
霜寒庭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老婆”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眼完全没有威慑力,因为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铭崧拔掉软木塞,闻了一下酒香,然后把木塞塞回去一半,拎着瓶子和两只杯子快步跟了上去。
海浪声从栈道下方传来,不疾不徐。
现在涨潮了,海水比白天高出了不少,浪头拍在栈道的木桩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串被打碎的琥珀。
栈道是木质的,大约两米宽,从沙滩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海面深处,目测有一百多米长。两旁的栏杆不高,刚好到腰部的位置。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被海风和日光浸润过的温度,干燥而温暖,踩上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李铭崧走在前面。一只手拎着两只杯子,杯壁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另一只手握着红酒瓶,手指扣在瓶身上,能感觉到冰凉的玻璃表面下酒液的重量。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拼接的接缝处,像是在丈量这条栈道的长度。
“你就不能等我一下?”身后传来霜寒庭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一点故意的抱怨。
李铭崧回过头,看见霜寒庭正蹲在栈道中段,整个人缩成一团,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目光专注地盯着木板边缘的某个东西。
“看什么?”李铭崧问,也停下来,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
“一个小贝壳。”霜寒庭伸出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从木板缝隙边上捏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贝壳。
贝壳是螺旋形的,表面有深浅不一的棕色条纹,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随手揣进口袋里。
霜寒庭这才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肩膀轻轻撞了李铭崧一下。
栈道的尽头是一小片木质平台,大约有十来平方米,比栈道本身宽了三倍。平台边缘没有栏杆,而是做了几级台阶通往更低处的水面,此刻他们只坐在平台的边缘。
李铭崧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木板地上,拔开软木塞,倾斜瓶口,深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在杯壁上挂出好看的弧度,像暮色本身被盛进了玻璃器皿。
“敬什么?”李铭崧端起自己的杯子,转向霜寒庭。
霜寒庭举起杯子,侧过头看他。夕阳正从李铭崧的侧面照过来,在他下颌线和颧骨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霜寒庭想了想,“敬……我们终于赶上了日落。”
李铭崧的笑声从胸腔里滚了出来,他举了举杯,示意这个提议很好。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声音在开阔的海面上飘出去很远很远。
他们喝得很慢。一杯酒分了七八次才喝完,中间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把杯子递过去,让对方抿一口自己酒杯的。
海浪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这种沉默并不空,反而很满,装满了陪伴,装满了踏实。
太阳开始沉向海平线。边缘触碰到水面,像被大海一点一点吞下去,颜色从橘黄变成玫瑰色,再变成深紫与靛蓝的交界。
云层被烧出了金边,慢慢晕开,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幅水彩。
太阳只剩最后一抹弧线还露在水面上。此时整个世界的饱和度被拉到最高,栈道的木纹、海面的波纹、酒杯里残留的酒液,全都泛着一层流动的金色光辉
“你说,”霜寒庭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们老了以后,还能这样吗?”
“哪样?”
“就像这样,坐在什么地方喝酒看日落。”霜寒庭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已经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了,“可能到时候走不动了,不能到处跑了,就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阳台上。”
李铭崧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空了的酒杯放在一边,伸手揽住了霜寒庭的肩。手臂环过去的时候用了点力,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你以为老了就不能跑了?”李铭崧的声音里有某种很笃定的东西,“我到时候推着你走。轮椅就选带越野轮的,沙滩上也能推。”
“你才坐轮椅。”霜寒庭用肩膀顶了他一下,但没有真的挣开,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
海平线上最后一点光芒收敛了。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但它的余韵还留在天边,一层一层地淡下去,从橘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灰蓝,最后融入了逐渐深沉的夜空。
星星开始出现了。
先是一颗两颗,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怯怯地眨着眼睛。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开来。
栈道尽头的灯柱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笼住他们两个人,在木板上投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一个稍微高一点,一个稍微矮一点,但肩膀的部分完全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几点了?”霜寒庭的脸还埋在李铭崧的肩窝里,声音被布料和皮肤吸收了一部分,听起来有些含糊。
“不重要。”李铭崧说。
“晚饭预约的是七点半。”
“那就让他们等。”这句话里有一种在平常很难出现的霸道。
霜寒庭笑出声来,笑声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侧过头,在李铭崧的下颌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带着红酒的微凉和海风的咸涩。
风起来了,带着夜晚的凉意。
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比白天更潮湿,也更冷,裹挟着海水蒸发后的那种淡淡的腥味,和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混在一起。
“冷吗?”李铭崧问。他感觉到身旁的人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上臂,膝盖挨着他的大腿。
“有一点。”霜寒庭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来,像是想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李铭崧没有犹豫,他把外套解开半边,用那只解放出来的手揽住霜寒庭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拉进了外套的覆盖范围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李铭崧微微侧头,鼻尖蹭过霜寒庭的鬓角。他的嘴唇顺着鬓角的弧度往下移,落在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亲了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痒。”霜寒庭缩了缩脖子,肩膀往上耸了一下,耳后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他没有躲开,反而笑得更深了。
李铭崧把他圈得更紧了一些。左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搭在他另一侧的腰上,把霜寒庭包裹在外套里,替他挡住了整个夜晚的凉风。
霜寒庭安静地靠着。他的耳朵贴着李铭崧的胸口,听到心跳和海浪的节奏渐渐合拍。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唇挨在了一起。
也许是李铭崧先低头的,也许是霜寒庭先抬头的,它自然而然地发生,像潮水涨到最高点之后自然会开始退潮一样。
嘴唇接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
霜寒庭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套下面伸了出来,搭在李铭崧的颈侧,指尖触到动脉搏动的地方。
李铭崧的手从霜寒庭的腰侧移到了后脑勺,手指插进发根,轻轻地扣着。
海浪声掩盖了很多声音,但偶尔可以在海浪的间隙里听到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另外一件外套被孤零零地放置在一边的木板上,没有人穿,也没有人记得。
旁边的酒瓶已经空了,两只杯子倒扣在木板上,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深红色的印记。
风继续吹着。
星星继续亮着。
海浪继续拍打着栈道的木桩。
每次日落都是新的,但身边的人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