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用过午饭,霜寒庭和李铭崧便打算启程返回市中心,两人并肩往少女喷泉前的停车场走去,霜寒庭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安琦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霜寒庭手里的袋子上,眼底浮起一丝好奇,“寒庭,你这手里的袋子装的是什么?”
霜寒庭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相册,我打算拿一册到公寓去。”
安琦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想,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霜寒洺正好也要带着妻儿回市里,从另一侧走过来,几步便站到了霜寒庭身边。他本想随口想聊两句,目光却不经意地往下一瞥,落在了纸袋敞开的缝隙处。
他眨了眨眼,袋子里确实放着相册,但相册下面压着的东西让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硕士服特有的垂布,他甚至看见了衣服的一角还带着学校刺绣的徽章,硕士服折叠得并不算太规整,显然是匆忙塞进去的。
霜寒洺的目光在徽章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到站在弟弟身侧的李铭崧身上,最后回到霜寒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是吧!?霜寒洺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涌出了一连串不太正经的画面!什么“毕业纪念”、什么“角色扮演”、什么“公寓私密空间”……
霜寒洺暗骂自己一声,赶紧在脑子里按了暂停键。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说不定弟弟只是单纯想把衣服拿到公寓那边,留着回忆青春呢?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往那个方向想,霜寒洺抬起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子。力道不重,但声音格外清脆,惹得走在前面的霜寒庭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头微微挑起。
“小说一本没卖出去?”霜寒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显然对哥哥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已经见怪不怪。
“啊?没有啊,最近销量还可以。”霜寒洺条件反射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手还举在半空中,显得有些尴尬。
“那你没事儿打自己干嘛,”霜寒庭收回目光,却又在精准地补了一刀,“写小说写到精神错乱?”
霜寒洺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他真的很想指着霜寒庭的鼻子骂一句“两个龌龊的男人”!可话还没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行不行,说好了不能再往龌龊的方向想了的,怎么能这样揣测自己亲弟弟和弟弟的对象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吞回肚子里,干笑了两声,摆摆手示意没事,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霜寒庭和李铭崧先后上车,跑车的引擎轰鸣了两声,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很快便消失了。
等那阵引擎声彻底消散在风里,坐上自家车的沈熙熙侧头看了霜寒洺一眼,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刚才没事儿打自己干什么?”
霜寒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翕动了两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看见咱弟袋子里塞了硕士服,怀疑他要跟男朋友玩什么制服play”吧?这话要是说出口,怕是连老婆都要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胡乱扯了个理由,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就是想到新写的小说差点把主角写死了,有些后悔。”
沈熙熙眨眨眼,显然对这个答案将信将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那你把他后面写得厉害些,不就好了吗?”
“嗯。”霜寒洺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没有再开口。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自己龌龊就算了,不能让老婆也跟着龌龊。
这事儿烂在肚子里最好。
另一边,霜寒庭和李铭崧刚回到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霜寒庭把手里的纸袋随手放在了鞋柜上,还没来得及换鞋,李铭崧的手机就响了。
李铭崧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牵着霜寒庭的手腕把人带到了客厅。他示意霜寒庭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慢慢走到茶几前,单手插兜接起了电话。
“您好,周经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霜寒庭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臂,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李铭崧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
他注意到,李铭崧说话时虽然言语间带着热切,那种下属对上级恰到好处的热情。但表情实在冷淡,眉眼的弧度没有一丝多余的变化,根本看不出半分的温度。
这几个月来,李铭崧的变化其实很明显。刚到京市时那份隐隐的忐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发沉稳的气质。
他站在那里接电话的姿势更加利落了,脊背挺得更直,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偶尔侧头时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锋芒,让人隐约窥见这个男人骨子里的锐气。
“好的,我知道了。”李铭崧挂了电话,举着手机朝霜寒庭挥了挥,嘴角微微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猜是谁?”
“是谁?”霜寒庭配合地问了一句,他其实知道对方是谁,但看李铭崧的表情,这通电话显然不一般。
“是周盛。”李铭崧顿了顿,像是在回味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他说他已经跟何俊说过了,周一的会议上让我大概说一下关于泰德门店的经营方案。”
霜寒庭眯了眯眼,原本慵懒倚在沙发上的姿势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铭崧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很自然地将霜寒庭揽入怀中,一只手隔着衣料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他腰侧的软肉。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调情,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凝重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我只能说有点意思。”沉默了片刻后,李铭崧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他的手指停在霜寒庭腰侧,不再动作,像是在某个节点上卡住了。
“我跟他同时出了车祸,”他缓缓开口梳理思绪,“虽然我是轻伤,但考虑到员工的身体状况,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就急促地通知我下周一参加例会汇报方案。而且他根本不在乎我做没做方案。要是提前做了没问题,要是没做那就今晚加班做。这个态度,怎么说呢……”
李铭崧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显然有些丧失人性。”
最后几个字说得太犀利,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峭的讽刺。怀里的霜寒庭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李铭崧低头瞥了他一眼,手上微微用力捏了捏他腰侧的软肉,算作惩戒。
等霜寒庭收拾好情绪,重新靠回他怀里,李铭崧才继续说道:“照理来说,周盛的情商不至于让他走错这一步。”
他的语速开始放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消息,所以才会急切地让我去汇报。但我在明天的会议上,又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呢?”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霜寒庭的手指弯曲,指节轻轻叩了叩李铭崧的膝盖,“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当然想,”李铭崧接得很快,“不然我也不会说这么多分析。”他说这话时,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无声地表达他的期待。
“周盛受伤了,”霜寒庭不紧不慢地开口,“至少短时间内,他是没办法回到工作岗位的。那么他的工作,谁来做呢?”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李铭崧脸上,留出一个思考的间隙。
李铭崧微眯双眼,“他不是有盟友吗?”
霜寒庭坐直身体,从李铭崧怀里稍稍退开一些,嘴角挑起一抹轻嘲的弧度。那个笑容很淡,却精准地传达出他对商场人性的洞察,“在利益面前,盟友也会变成敌人。”
李铭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蹙起。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那你的意思是,周盛想让我用方案证明我管理门店的能力,进而让我暂代他的职务,管理京北地区的业务?”
霜寒庭却神秘一笑,他摇了摇头,不疾不徐地否定了这个判断:“你想太多了,何俊怎么会让你接手京北区的业务呢?”
“京北地区的营收是星河的大头,让你一个管理经验暂且不算深厚的预备役管理层去接手,就算何俊同意,你觉得上面会同意?”
这句话说得直白,但确实是事实。星河的京北业务涉及四十三个门店、上千名员工,年营收占整个集团近四成,这样的盘子不可能交给一个培训不到一个月的职员,哪怕这个职员再优秀。
“但周盛也不可能让张文林接手。”李铭崧皱眉。如果让张文林暂代,等周盛伤愈回来,恐怕连原来的位置都保不住。
所以还是只能让盟友接手,不是代晨就是白品伦。
霜寒庭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李铭崧的这个判断。
“你的意思是,要是明天我的汇报很成功,那么我的作用就相当于周盛的‘眼线’,帮他避免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内,京北地区管理权被分割?”李铭崧缓缓说道,拼图即将被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对。”霜寒庭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身体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这还是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一计是你说的‘眼线’,另外一计自然是加深你对他们团队的认同感。”
“周盛打头,第二轮是他的盟友,出于共同利益,他们自然会维持对你的态度。等你在这个人文环境里舒适下来,自然而然也会认同他们的团队。到那时候,说不定你就会被潜移默化到成为他们团队的人。”
霜寒庭其实还有一段没说出口的话,他觉得周盛确实不太聪明,明天说不定会败的一塌涂地。
李铭崧不知道霜寒庭更深的想法,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吊灯上的水晶坠子在柔和的灯光里里折射出细碎的亮点。
“那明天的周会看来是场硬仗了。”他说,声音里没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斗志的兴奋。
霜寒庭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需要紧张,以不变应万变。何况……”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你又不是没有后台背景,怕他们做什么?”
李铭崧听到这句话,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侧过身,一把将人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在霜寒庭的肩窝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意味:“那霜总作为我强有力的后台,需不需要我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
霜寒庭眉眼一松,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他伸手推了推李铭崧的脑袋,力道却很轻,“你还是好好再看看你的方案吧,”语气虽然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一点不自在。
“顺便想一想明天可能会遇到什么情况。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要去洗澡了。”说完,霜寒庭作势要起身去浴室。
结果刚站起来一半,就被李铭崧一把拽了回去。某人把人箍在怀里,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几分刻意的可怜兮兮:“给个亲亲嘛,让我有动力看方案。”
霜寒庭戳了一下他的胸膛,指尖在衬衫面料上点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幼稚!”他嘴上嫌弃着,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在李铭崧低下头的时候,飞快地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般,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足够了。
李铭崧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目送霜寒庭起身往浴室走。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主卧的门咔嗒一声关上,才收回视线。他从茶几上拿起笔记本,翻开文件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住的弧度。
李铭崧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方案的第一页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的边缘,脑子里却在反复推演着周一会议上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变数。
周一一早,李铭崧提前到了公司,整层楼还笼罩在清晨的静谧中。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将周末反复修改的方案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数据无误、逻辑通顺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方案中的核心部分,市场分析、成本预算、风险评估以及应对策略等逐一打印了出来。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共五份,每份二十余页,整整齐齐地摞在桌面上。
李铭崧用订书机将它们分别装订好,又仔细检查了每一份的页码顺序,这才将五份资料一并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在掌心握了握,他这才起身,拿着自己的水杯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在走廊的尽头,路过丁玉梅的工位时,他看见电脑开着,人不在,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行业杂志。他没多想,推门进了茶水间。
李铭崧拧开杯盖准备接水时,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丁玉梅端着一只白瓷茶杯走了进来,脚步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在这里。
“早上好。”李铭崧露出微笑,主动打了个招呼。
丁玉梅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上的图案在她掌心转了半圈。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李主管,早上好。”
“还是叫我名字吧。”李铭崧一边接水一边笑道,语气随意自然,“那天在商场是我没反应过来。”
这话一出,丁玉梅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茶杯里的一片茶叶,上周五在商场偶遇的场景瞬间涌上心头。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有男朋友的事情说出去的。”丁玉梅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保证。
她机械地按下饮水机的出水键,热水注入杯中,茶叶打着旋儿,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杯口。
李铭崧已经接好了水,端着杯子往旁边让了让。听到这句话,他微微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在意:“没事儿,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
丁玉梅的手指抖了一下,差点被溢出来的热水烫到。她终于忍不住抬起视线,目光从杯沿越过,落在李铭崧端着茶杯的左手上。
阳光从茶水间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他的手指上,中指上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宣告。
丁玉梅清楚地记得,商场那天,这枚戒指是不存在的。
这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那天在商场,她的小心思、试探和打量,已经被那个矜贵的男人一眼看穿了。
丁玉梅觉得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起来,一路蔓延到耳尖,热得几乎能煎鸡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后她只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几乎是逃一般地侧身绕过李铭崧,推门而出。
走廊里丁玉梅的脚步又急又碎,瓷杯里的茶水洒出来溅在手背上也顾不上擦,直到拐进自己的工位区,她才靠在隔板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恨不得把刚才那几分钟从记忆里连根拔除。
茶水间的门还没完全合上,屈禾就从走廊另一头推门走了进来。
“你今天也来得这么早?刚才怎么没见你在?”李铭崧有些惊讶。
“带薪上厕所去了。”屈禾说道。
“这都还没到上班时间,你这也不划算呀。”李铭崧假装看了看腕表时间,揶揄道。
屈禾走到门口,确定走廊没人后,凑近李铭崧,压低声音道,“今天的会议不简单。”
李铭崧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我知道。”
“不紧张?”屈禾扬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李铭崧慢悠悠地喝一口微烫的茶水,眉宇间看不出半分焦灼:“都准备好了,有什么可紧张的。”
屈禾竖起一个大拇指,真心实意地佩服道:“你这心态绝了。但是你今天要是处理不好,后面的问题可就大了。”他话里有话,李铭崧心里清楚。
“周盛给我的任务是做好方案汇报,至于其他的事项,是我能干预的吗?”李铭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底却有一抹藏不住的锐利。
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方案讲清楚、讲透彻,让在场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至于那些暗流涌动的人事和权力斗争,不是他该操心的,也不是他能操心得来的。
屈禾听出了他话里的分寸感,了然地碰了碰他的水杯,“祝你好运。”
李铭崧淡然地点头,算是谢过。
“哦,对了。”屈禾忽然想起什么,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刚看见丁玉梅出去,脸红的哟,跟煮熟的虾似的。你不会逗人家了吧?”
李铭崧摇了摇头,不急不缓地伸出手,刻意将指间的戒指亮到屈禾眼皮底下。
那枚戒指在日光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款式简洁却质感十足,戴在修长的手指上格外醒目。
“看见没,我有主了。何况,我就跟她说了几句话,从来没有越界的行为。我也告诉她了我有男朋友。”李铭崧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种藏不住的的得意。
屈禾眼珠子一转,八卦问道,“你这个男朋友不会是跟你一起出国旅游的那个单人旁的他吧?”
“你真聪明。”李铭崧举起杯子,主动碰了一下屈禾的杯沿,发出一声清亮的叮响。
随后他端着茶杯,步伐悠然地从屈禾身边走过,留下一个从容不迫的背影。
屈禾站在茶水间里皱着眉,等等,如果李铭崧的“主”是个男人,那丁玉梅脸红什么?按照正常的逻辑,告白被拒、希望破灭,不应该是脸色刷白、眼眶微红,恨不得当场掉几滴眼泪吗?怎么脸红得像发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