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半,周会正式开始了。
会议室内,窗户的百叶帘半开着,桌面擦得很亮,能隐约映出天花板上嵌入式灯管的倒影,一排一排的,像某种冷冰冰的秩序。
何俊坐在圆桌的主位上,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杯,杯壁上没有任何花纹,干净得近乎寡淡。
张文林坐在何俊的左侧,身体微微侧向主位的方向,神态安静从容。
何俊的右侧则坐着代晨和白品伦。
白品伦靠窗坐着,他的坐姿很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食指的指节。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的弧度、眉毛的高度、目光的落点,都像是经过精心的计算。
代晨坐在白品伦的旁边,微垂着双眼,目光似乎看向他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好,没了周盛,两拨团队的站队就更明显了。
李铭崧坐在离主位最远的位置上,紧挨着会议室的门口。他的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角度调得很低,几乎贴着桌面,从对面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块黑漆漆的屏幕。
人到齐了。
何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放回桌面时,杯底和陶瓷碟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轻响像是一个信号,会议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何俊开口了,“小李休息得怎么样?”
李铭崧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稳地回复道:“已经没问题了,谢谢何总关心。”回答既不显得生硬,也不显得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何俊点了点头,目光从李铭崧身上移开,扫过会议桌上的每一个人。那道目光不紧不慢,足够看清一个人的表情,又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被审视。
“今天的例会,主要有两个议题。”何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着,“第一个是各大区门店的季度经营数据复盘,第二个是讨论一下周盛受伤期间的职务代理安排。”
何俊说到“职务代理安排”这六个字的时候,目光在白品伦和代晨之间极其自然地扫了一下。那个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察觉,但李铭崧注意到了。
“关于第一个议题,本来应该是周盛自己来汇报的,但他现在人在医院,所以京北地区的季度经营数据复盘我会后参看。”
何俊说完这句话,他转头看向李铭崧,“另外,周经理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做了一个关于泰德门店的经营策略调整的方案,需要进行汇报。他对这个方案评价很高,说对我们部分经营不善的门店可能会有一些启发。小李你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李铭崧自然是点了点头,带着一丝恭敬的说自己准备好了。
何俊朝会议室的投影幕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就开始吧。”
李铭崧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将U盘插入会议桌中央的接口。投影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一瞬,紧接着,方案的封面出现了。
李铭崧转过身,面向会议桌前的领导及同事。他的站姿很正,既不显得拘谨,也不显得随意。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的自信,只有一种沉着的专注。
“各位领导、同事好,我是李铭崧。”
“感谢何总给我这个机会,也感谢周经理的信任。接下来我会用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汇报我对泰德门店经营问题的分析和改善建议。”
李铭崧的的声音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张文林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但他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欣赏,他再次确认李铭崧的沉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
白品伦则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表情专注而认真。
代晨的目光并没有第一时间落在屏幕上,而是看向李铭崧,随后淡定的移开了视线。
李铭崧按下翻页笔。
方案的第二页在投影幕上展开。
那是一张泰德门店近三年的营收数据折线图。红色的曲线从图表左侧的高点出发,像一条下坡的路,一路向下,中途有过几次极其微弱的反弹,但每一次反弹的高点都比前一次的低点还要低。
在最近的一个季度,这条曲线几乎跌到了历史最低点。
数据本身是不会说谎的。
这张图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那些数字不是抽象的,它们代表的是真金白银的损失,是门店租金、员工工资、库存积压、现金流断裂的风险。
“泰德门店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李铭崧侧身,用翻页笔的红色激光点在图表上的关键节点上画了一个圈。他的动作很慢,让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指的是哪里。
“我梳理了三个核心问题。”李铭崧把语速放慢了一些,霜寒庭曾教导过他,说在商务汇报中语速的控制也是一门学问,太快会显得急躁和不自信,太慢会让人走神,而恰到好处的速度,则会让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第一个问题,在市场环境的变化下,泰德门店没有注意到客群结构的变化,也没有相应做出正确的调整措施。随着沈市经济结构的转型,传统制造业岗位减少,新兴产业还没有形成规模,导致年轻群体逐渐离开。留下来的,多数是四十五岁以上的人群。”
李铭崧说完后便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沈市近三年的人口结构变化图。这张图光是数据清洗就做了三遍,确保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
他用激光笔在人口结构图的柱状图上画了一条线,把四十五岁以上年龄段的柱子圈了出来。那些柱子一年比一年高,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而年轻群体的柱子则在逐年萎缩。
“这意味着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桌,“意味着泰德门店的客户群体正在快速老化,而新生代客群的补充严重不足。这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不是靠做几次促销活动就能解决的。”
何俊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产品结构与市场需求不匹配。”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货品占比和销售占比的对比图。两张饼图并排摆在一起,左边是泰德门店的货品库存结构,右边是上个季度的销售结构。
“泰德门店的各类货品占比跟京市内其他门店的货品占比没有任何差别。黄金饰品、钻石镶嵌、K金、翡翠、银饰,各个品类的比例都是按照公司的统一标准配置的。”
“但是请看这一张销售比例图。”
翻页笔一按,右边的饼图被高亮显示,“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泰德门店上个季度百分之七十的销售额来自黄金、翡翠类饰品和传统婚庆类产品,而钻石镶嵌类和K金类产品的占比不到百分之二十。”
“这两个结构完全对不上。我们的柜台上摆满了卖不出去的东西,而顾客想买的东西,我们的库存里却没有。或者说,有,但不够。”
李铭崧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数据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沉淀一下。
“那么问题来了,货品结构为什么不倾向于销售占比高的货品?为什么要按照一个统一的标准来配置所有门店的货品,而不考虑每个门店所在市场的实际情况?”
这两个问题的杀伤力很大,因为它们指向的是更深层的问题:公司的管理机制是否过于僵化?决策链条是否太长?一线门店是否有足够的自主权?
张文林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李铭崧停下来,侧身面向张文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沉稳的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按照你的想法,提高黄金货品占比,这个结构在当前的消费趋势下,抗风险能力很弱。”张文林语气平和的问道,他的目光落在李铭崧脸上,不是审视,也不是质疑,更像是一种考验。
在场的人都清楚黄金饰品的利润结构,黄金的毛利率低,价格透明,受国际金价波动的影响大,如果门店的销售过度依赖黄金,一旦金价下跌,整个门店的业绩就会跟着跳水。
白品伦的目光在张文林和李铭崧之间来回转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专注而认真,但他的手指开始不紧不慢地敲击桌面。食指和中指交替起落,声音极小。
代晨低下头,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李铭崧没有让任何紧张的表现浮现在脸上,“张经理提的这个问题非常好。”
“我的建议是,在巩固基本盘的基础上,做增量的、符合客群结构的布局。”李铭崧再次按下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双轨并行的策略图。左侧是一条深蓝色的轨道,上面写着“存量盘活”;右侧是一条亮橙色的轨道,上面写着“增量拓展”。
两条轨道并行排列,在终点汇合,汇合处的上方写着一行字:“双轮驱动,稳健增长。”
两条轨道的宽度相同,视觉权重相等,暗示着这是一个并行不悖的策略,不是用一个替代另一个,而是在保持现有优势的基础上寻找新的增长点。
“左侧是存量盘活。”李铭崧用激光笔点在深蓝色的轨道上。“针对现有的四十五岁以上的客群,我们不做激进的调整,而是优化服务体验。”
“这部分客户的忠诚度本来就很高。他们在这个门店买了几年的东西,认的是人、认的是店、认的是那份信任。我们不需要对他们做任何激进的营销,只需要把服务做深做透,让他们感觉到被尊重、被重视,就能稳住基本盘。”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个阶段的投入成本很低,主要是在人员培训和服务流程的优化上,预算可以控制在五万以内。”
“右侧是增量拓展。”他的激光点移动到亮橙色的轨道上。“针对其余四十五岁以上的客群,我建议推出两条产品线,轻奢系列和‘传家’品牌线。”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产品矩阵图。
“两线并行,互不干扰,但形成合力。轻奢系列负责引流,用相对低的门槛吸引客群进店,让他们建立对品牌的认知和好感。‘传家’系列负责利润,用高客单价的产品来实现业绩目标。”
“同时,针对这一群体,我们可以推出一些增值服务,比如增加一对一的珠宝保养服务,定期举办VIP客户沙龙,通过情感维护提升复购率。”
李铭崧说完这段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品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些,姿态明显放松了。他答应了周盛要照看李铭崧的汇报,而张文林的提问来得突然,他一度担心李铭崧会应对不当。
但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李铭崧不仅接住了张文林的问题,而且接得很漂亮。
何俊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任何倾向,他的脸上既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李铭崧还是从中听出了何俊对他的汇报的兴趣。
李铭崧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讲,“第三个问题,也是我认为目前比较重要的问题。”
他的语速再次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强调接下来的内容的重要性,“是门店的运营模式不能单一化。”
“虽然公司运营的核心战略和方针是不能更改的,但门店需要结合现实情况,进行符合市场环境的调整。”
“客观的外部环境在不断变化,那么内部就需要及时做出调整。这不是说要把老员工换掉,而是要给他们赋能,让他们在保持原有优势的同时,补上新的能力。”
“那针对泰德门店的情况,有没有相应的解决方案呢?”代晨开口问道。
李铭崧迎上他的目光,“解决方案我正准备说,代经理。”他并没有因为代晨的问题而乱了自己的节奏。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详细的时间轴和任务分解表。
这张表格以周为单位,从第一周到第八周,每一周都有明确的目标、任务、责任人、预算和考核指标。
表格的格式是公司内部标准的项目管理模板,但里面的内容全是李铭崧自己填的。
“我的方案分三步走。”
“第一步,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完成团队能力升级。不是换人,是赋能。我建议由门店店长带头,对店员进行传统客户的维系培训,把老员工的经验沉淀下来,变成可以复制的方法论。同时,鼓励员工提出改善建议,被采纳的给予现金奖励。”
“第二步,用两个星期的时间完成产品结构调整。”
“引入轻奢子品牌线,首批上架三十到五十个SKU,这部分产品可以不用采购,将其他门店滞销的金银饰品、镶嵌翡翠类等库存产品调配至泰德门店。把合适的产品放到合适的市场里去,这样可以把泰德门店的柜台使用率提高。”
李铭崧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桌,确认每个人都在跟上他的节奏,“这个阶段的投入成本控制在五十万以内,主要用于货品调配物流以及适当采购和柜台改造。预计两个月内可以回本。”
“第三步,用一个月的时间完成泰德门店品牌形象升级。”
“门店的装修不做大的改动,不搞大拆大建。但在橱窗设计、陈列道具、灯光氛围上做调整。比如,把橱窗的灯光色温从四千K调整到三千K,让黄金饰品的色泽更温暖。在入口处增加一个品牌故事墙,用图文和视频的方式讲述‘传家’系列的文化内涵。”
“整体预算控制在十万以内。这些调整看起来不大,但对顾客的进店体验有非常明显的影响。”
李铭崧说完最后一句,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方案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清晰的执行路径图,从第一周到第八周,每个阶段的目标、任务、责任人、预算、考核指标、风险预案,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整个方案的逻辑链条从问题分析到解决思路,再到执行路径,环环相扣,没有任何断裂。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动笔记本,甚至连空调的嗡鸣声都似乎变小了。
这份方案的细致程度超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预期。它不仅有问题分析、有解决思路,还有具体的执行路径、时间节点、成本预算和风险预案。
对于一个入职不到两个月的职员来说,能做到这个程度,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更重要的是,这份方案体现出的不是一个人的能力,而是一个人的思维方式,结构化、数据化、可执行。
这种思维方式不是靠培训能教出来的,它需要天赋,需要长期的训练,需要对业务深刻的理解。
白品伦第一个开口,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这个方案比很多老员工做得都细,成本控制也很合理。六七十万的投入,两个月回本,这个测算很保守,但保守意味着安全。我支持这个方案。”
张文林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他没有说话。
这时,何俊说话了,“方案本身没问题,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铭崧脸上,“你说首批新品投入五十万,两个月回本。这个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有参考依据吗?”
这个问题很专业,一个方案可以很漂亮,但如果数据来源不扎实,那漂亮就是空中楼阁。何俊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二十几年,他见过太多漂亮的方案最后死在了数据不扎实上。
李铭崧早有准备,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调出一张数据表,然后重新站到投影幕前,将这张表投影到屏幕上。
这是一张对比分析表,表格是三家竞品门店,新品投入金额、回本周期、客流量变化、客单价变化、毛利率变化。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小脚注,标注着数据的来源。
“这是我收集到的资料。沈市有三家竞品门店在过去两年内做过类似的产品结构调整,我统计了它们的数据。”
他用激光笔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圈,“平均新品投入在四十万到一百万之间,回本周期在两到四个月。泰德门店的客流量和会员基数优于其中两家,所以我取了五十万这个相对保守的数字,回本周期按两个月来算。这是一个保守的估计,实际执行中如果效果好的话,回本周期可能会更短。”
李铭崧继续补充道:“具体的测算表我已经发到了各位领导的邮箱,里面包含了每一笔预算的明细和参考数据的来源。各位可以随时查阅,有任何疑问我可以随时解答。”
何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投影幕上,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李铭崧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稳稳地垂在身侧,呼吸平稳而均匀。他控制住了自己所有的生理反应,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内心的紧张。
过了一会儿,李铭崧听见了何俊的肯定,终于卸下了紧张。
何俊转向会议桌上的其他人,“你们有什么意见?”
白品伦率先表态:“我没有意见。方案很成熟,可以直接推进。”
张文林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数据支撑充分,逻辑清晰,我没有补充的。”
代晨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方案本身没问题,但执行层面还需要再细化。”
这句话的指向性已经很明确了。他不是在质疑方案,而是在质疑李铭崧有没有能力主导方案执行。
何俊看了代晨一眼,那道目光很平静,但平静里分明带着一种看戏的揶揄。
“方案是周盛推荐的,李铭崧只是汇报人,执行层面自然还是由周盛来主导。”何俊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过周盛这边暂时来不了了,所以方案执行就由接下来承担京北地区的管理人来代为主导。”
这句话等于把代晨的质疑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里藏着一个信息,京北地区的代管人还没有确定,而这个代管人将主导泰德门店方案的执行。这意味着,谁拿到了京北地区的代管权,谁就能摘取这个方案的成果。
代晨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何俊扫了一眼会议桌,确认没有人再有异议,便拍板道:“那就这样定了。泰德门店的方案按这个思路推进。”
他向李铭崧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回去把方案再细化一下,周三之前发我一份。”
“好的,何总。”李铭崧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何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和碟子之间又发出了一声轻响,和会议开始时的那声轻响一模一样。
李铭崧心里一紧,眉眼垂的更低了,这场会议最重要的部分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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