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也不耽误时间,直奔主题,但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京北区这边,周盛这一伤,少说也得休养一两个月。这段时间不能没人管。按照董事会的意见,今天把这个事儿定下来,也省得后面再专门开会。”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微妙地变了。
白品伦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但这一次的节奏比刚才更快,每一下的力度也更重。
代晨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姿态从“放松”变成“警觉”。
何俊的目光在白品伦和代晨之间来回扫了一眼。那道目光的速度很慢,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半晌后,何俊却问道:“文林,你这边人手能协调开吗?”
张文林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何总,我这边目前还好。不过京北区的情况您也知道,门店多、分布散,日常事务本来就繁杂。如果只是临时看管,我可以兼着,但要出业绩、做调整,精力上确实吃紧。”
他说得很得体。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揽权,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何俊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他转向白品伦,“品伦,你怎么看?”
白品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微不可察的在何俊和张文林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他看了代晨一眼。
白品伦开口了,“何总,京北区是公司的大区之一,周盛在的时候一直管得不错。现在他暂时不能履职,这个代管的人选确实得慎重。”
“我觉得,要么从现有体系里找个最熟悉情况的人临时顶上,要么就何总您这边指定一个人,我们都配合。”
白品伦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场的人除了李铭崧之外,都知道代晨曾在东北区做过几年,对其的门店分布、人员结构了如指掌。白品伦这其实就是等于把代晨的名字放到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代晨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原本前倾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从桌面上放到了桌下,搁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略微放松的姿态,说明他对当前局面的走向是有预期的。白品伦的话替他说出了他想说但不好直接说的话。
何俊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熟悉情况确实重要,”何俊的语气平淡,“但我考虑的是,京北区这段时间不能只是维持运转。”
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上,泰德门店的方案封面还没有关掉,深灰色的标题在白底的屏幕上格外醒目。
“泰德门店的方案刚才大家都听了。接下来要落地,要出效果。如果只是找个熟手看着,那周盛在不在有什么区别?”
“周盛在的时候,京北区的业绩是什么样?周盛在的时候,泰德门店的问题解决了吗?如果熟悉情况就够用,那问题早就该解决了。所以,京北区需要的不是一个熟悉情况的人,而是一个能做出改变的人。”何俊这句话说得很重,但语气又是云淡风轻。
白品伦的目光沉了沉。他的手指交叉的姿势没有变,但力道明显紧了,指节的皮肤微微泛白。
何俊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京北区的代管工作,由文林牵头,代晨配合。文林负责整体把控和资源协调,代晨负责日常执行和门店管理。这样既能保证决策效率,又能让熟悉情况的人在一线盯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安排表面上各得其所。张文林有了更大的权限,他从管理西南地区扩展到同时管理西南和京北两个大区。代晨也没有被排除在外,他负责“日常执行和门店管理”,这意味着他也是京北区实际运营的核心人物之一。
但李铭崧立刻就看出了其中的微妙之处,何俊这是明目张胆地安排自己的人进去?
代晨和白品伦都是周盛的人。周盛不在,按常理应该是两者选其一,顺理成章地接管京北区。
但何俊偏偏把张文林塞进来“牵头”,等于在代晨头上安了一个不属于他们派系的上司。代晨要做事,就得通过张文林。而张文林是何俊的人。
这不是提拔,是嵌入。
白品伦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他的手指松开了交叉的姿势,慢慢放到桌面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
白品伦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语速有些急,“何总,张经理那边本来就管着西南地区。您也知道,西南地区的业绩一向不太稳定,再加一个京北,恐怕会给张经理增加过多的压力。”
“我的意思是,与其两边都顾不好,不如让代晨先全权代理,文林这边从旁指导就行。这样既减轻了张经理的负担,又能保证京北区的管理不断档。”
白品伦把“全权代理”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张文林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臂重新交叉抱在胸前,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目光落在白品伦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他在等待何俊的回应。
何俊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继而慢悠悠的说道:“品伦的担心有道理。一个人管着两个大区,压力确实比较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宽容的、善解人意的温和。这种温和让白品伦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他以为自己的建议被接受了。
但何俊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语速忽然加快了一点,做了一个顺理成章的推导,“那这样吧,京北区本身也是由京市跟东北区合并在一起的,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它分开吧。”
他的目光从白品伦身上移到代晨身上,然后又移回来,笑眯眯地说道,“代晨代管东北区,品伦你就辛苦点,代管京市吧。”
“你刚也说了,文林那边业绩不稳定,确实需要沉淀下来再看看。那就不打扰他了,让他专心把西南的事情处理好。”
李铭崧垂下眼,原来在这里等着。
何俊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把张文林塞进京北区,由张文林牵头、代晨配合的提议就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逼迫白品伦提出反对意见的诱饵。
白品伦果然上钩了,他提出“让代晨全权代理”,这个建议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他们想要京北区的控制权。
而何俊利用了这个暴露,顺水推舟地提出了折中方案,把京北区分开,代晨管东北,白品伦管京市。
这个折中方案简直太妙了!
它把周盛的地盘一分为二,彻底瓦解了周盛原来掌握的京北区这个整体。
京北区是京市和东北区的合并体,规模大、权重高,现在把它拆开,京市和东北区各自为政,周盛即使伤愈归来,想要重新合并也要看本来就有意削弱他势力的高层同不同意。
最妙的是它没有把任何一块地盘给张文林,反而都给了周盛的人,就相当于周盛的人自己分掉了周盛的地盘。
在利益面前,盟友不一定是盟友。
当京市和东北区成为两个独立的管理单元,白品伦和代晨之间的关系就会从“盟友”变成“竞争者”,资源怎么分配?业绩怎么比较?谁的优先级更高?
这些问题会像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他们之间的信任。
甚至这个方案会让在场的其他人都觉得何俊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会听取下属的意见,会做出合理的安排。
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给出去,京市和东北区的管理权本来就在周盛手里,现在只不过是分给了周盛的两个人。
何俊没有损失任何东西,却成功地在一个原本铁板一块的阵营里打进了一颗楔子。
“品伦,你觉得怎么样?”何俊看着白品伦,嘴上带着笑意,看似在问,实际上他的眼睛里有了笃定的从容,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李铭崧闻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白品伦和代晨。
他看见白品伦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明显心动了。
京市是公司的核心市场,体量大、品牌效应强,如果能代管京市,对白品伦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即使只是临时代管,这段时间里积累的资源、建立的连接、展示的能力,都会成为他未来职业发展的重要筹码。
代晨估计也会心动,东北区虽然经济不如京市,但有总比没有的好啊!
事情发展到这里,李铭崧不得不感叹霜寒庭的高瞻远瞩,利益面前,盟友不一定是盟友。
果然,白品伦率先开口了,“既然何总这么安排,那我服从公司的决定。”
他的语气看似平稳,但带着一种急于敲定的急切,“京市这边的情况我比较熟悉,代管期间我会确保各项业务正常运转,重大决策及时向您汇报。”
代晨也紧随其后的说道:“何总,我也没问题。东北区的情况我熟悉,代管期间我会把各项工作做好。”
何俊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品伦牵头京北区的代管工作,代晨代管东北地区。重大决策跟我沟通。周盛回来之前,就先这样运转。”
何俊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在白品伦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钟里,什么都没有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白品伦迎上了那道目光,然后迅速移开。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算计但又无法回头的苦涩。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水杯被拿起的声音、脚步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白品伦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背影挺得很直,肩膀微微耸起,像一根绷紧的弦。
代晨走在后面,步伐慢了一些。
在走廊的拐角处,代晨快步追上了白品伦。
白品伦没有停步,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李铭崧看见了代晨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慢了下来,和白品伦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一段距离大约是一米五左右,一米五,在物理距离上不算远,但在心理距离上,它意味着一道裂缝已经形成,而且正在扩大。
李铭崧收回目光,平静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今天他只是汇报了一个方案,但这个会议室里发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他都看在了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何俊用一个代管权,在对方阵营里打进了一颗楔子。他没有动用任何强制手段,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甚至没有提高过音量。
他只用了一个会议、两个议题、三段话,就把一个原本铁板一块的阵营拆成了两半。
而代晨刚才那三秒的犹豫和最终的表态,就是这颗楔子开始生效的第一个信号。
现在李铭崧还没有站队的资格,但他在这个会议室里看到了权力的运行方式,看到了人性在利益面前的脆弱,看到了他要适应在这种游戏中的生存之道。
他也不需要急着站队,他只需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对任何一方都有价值的人。到那个时候,不是他去站队,而是别人来拉他入队。
李铭崧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键盘上,把白色的键帽照得微微发亮。
李铭崧将目光重新落回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办公室内的其他声响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把他包裹在一个专注的小世界里。
李铭崧太投入了,以至于屈禾走到他工位旁边,伸手在他办公桌的隔板上敲了几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还不走?”屈禾单手撑着隔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都快十二点半了,你再这么搞下去,食堂都要收摊了。”
李铭崧这才注意到时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把文档保存好,拿起手机和工卡站起来。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屈禾一边走一边翻着美食软件,最后还是选定了公司附近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馆子。
等菜的间隙,屈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铭崧脸上,忽然叹了口气。
“我说你这方案已经够优秀了,”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劝诫,“再细化也细化不出什么名堂了。你还不如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李铭崧正在喝水,闻言一愣,“什么怎么办?”
屈禾拍了拍桌子,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
“我到底忘了什么?”李铭崧放下水杯,满脸茫然。
屈禾翻了个白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大哥,你的轮岗还没结束呢!我猜下午何总会喊你跟着张文林学习,未来的一个月,你起码有半个月会待在西南地区那边。”
李铭崧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他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方案的事,轮岗的事确实被抛到了脑后。
出差他并不意外,毕竟轮岗期间跨区域学习是常有的事,但二分之一的时间待在西南这个信息,还是让李铭崧微微一怔。
“需要出差这么久吗?”他问。
“西南的业绩不稳定,所以张经理很多时候都会待在那边。”屈禾嘿嘿笑了两声,眼神里带上了几分促狭,话锋一转,“你男朋友真的放心你去西南两个星期吗?你长得这么帅!”
菜正好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地摆在两人中间。
李铭崧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闻言却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少见的认真,“你不知道,其实我跟我男朋友比起来,着实还差了一点,所以我更担心我离开我男朋友这么久,他会不会被其他人勾着走了。”
屈禾刚夹起一块红烧肉,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愣住了。他盯着李铭崧看了两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这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男朋友比你长得还帅?我不信!”
李铭崧眉头一扬,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他立马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点开一张照片。
那是某期财经杂志的封面图,照片里的人西装笔挺,五官轮廓深邃,眉宇间带着一种凌厉而疏离的气质,整个人像是从商业画报里走出来的。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屈禾,指着照片上的人,语气平静却笃定:“一模一样的帅。”
屈禾凑近了看,等看清照片里的人是谁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言难尽的复杂。
他摇头晃脑了两下,故意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重复道:“一~模~一~样~的~帅~!”
然后他正了正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大哥,就算男朋友很帅,也确实没必要跟人家霜氏董事长比!咱们做梦现实点好嘛!”
李铭崧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给你看了,你又不信。”
屈禾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男朋友要是霜氏董事长……”
“哎,你别乱说哈!霜氏董事长是我的男朋友。”李铭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语气认真地打断了他。
屈禾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表情写满了“你高兴就好”的无语表情,“好好好,那就说我要有个像霜董一样有权有势的男朋友,我还在用得着在这里打工?我还不赶紧麻溜伺候好他,手里漏点都够我花一辈子了。”他说得绘声绘色,还配合着摊手耸肩的动作。
李铭崧往嘴里加了一簇土豆丝,咀嚼了两下,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主要还是我比较有事业心。”
屈禾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呛着,喝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他摇了摇头,也没打算在这上面跟李铭崧继续掰扯,毕竟这种话题,说多了既伤感情又显得自己格局小。
他识趣地主动把话题拉回工作上,“你看着吧,下午何总肯定会喊你去办公室的。”
事实证明,屈禾在公司待得久、对领导的套路摸得透,这份判断力确实精准。
下午三点刚过,李铭崧正在整理方案文档的附录部分,内线电话就响了。何俊的秘书在电话那头客气地通知他,何总请他过去一趟。
李铭崧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笔记本走向何俊的办公室。敲门进去的时候,何俊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先坐。
等何俊挂断电话坐回办公椅上,他看了一眼李铭崧,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审视。
何俊开门见山,“小李,接下来你把方案最后再打磨一遍,我确认后,你再跟代晨碰个头,把整体思路和关键节点跟他过一遍。下周一开始,你跟着张文林学习。”
李铭崧点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要点。
何俊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方案是你写的,实际操作是代晨。未来如果有改进,公司也会记着你的。但如果改进不那么尽如人意,至少你的压力不会那么重。”
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李铭崧面上依旧是略带一丝恭敬的表情,目光沉稳地看向何俊,“我明白,何总。”
他确实明白。何俊是在给他打预防针,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方案,交由代晨去落地执行。如果效果显著,代晨不仅摘下了胜利的果实,还能在高管面前亮一次相,镀上一层金。而自己作为方案的提供者,只能退居幕后,分享一部分“功劳簿”上的署名权。
但何俊同时也在告诉他另一面,如果实施过程中出现偏差,或者效果不及预期,他是方案的策划者而非操作者,需要承担的风险和问责也会小很多。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权衡。
不过李铭崧心里清楚,这套方案但凡执行者不蠢,效果一定会是显著的。他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这套方案的核心框架和关键节点,是霜寒庭亲自敲定的,在看完他的方案后,甚至给了九十五分的高分。
何俊听到李铭崧的回答,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靠回椅背上,语气变得更加随意,“文林这个人很不错,你跟着他学习,也许会比你现在学到更多。”
李铭崧眼底闪过一道微光,知道何俊这是在不动声色地评价周盛水平不如张文林,他收敛好情绪,语气真诚而谦逊,“请何总放心,我一定跟着张经理好好学习学习。”
何俊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方案交接的细节,以及跟张文林对接时的注意事项,言语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提携之意。最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李铭崧可以离开了。
李铭崧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才从恭敬中卸下来,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一边往工位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节奏,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霜寒庭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几点回家?”
李铭崧飞速打了字回复,“宝贝儿,六点准时下班,六点半到家。”
他没有多再说其他的话,有些话,等晚上见面再讲也不迟。
(今天下午17:00前满4500的催更,晚上十点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