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暑安这个人吧,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嘴巴有时候比脑子跑得快,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特点,干饭特别积极。
这毛病从他妈肚子里就带出来了。据他妈说,小时候喂饭晚一秒他能哭得整栋楼都听见,那哭声嘹亮得隔壁单元的人都以为谁家在杀小孩。
长大了更甚,但凡约了饭局,他铁定是第一个到的那个,从来不需要别人催,甚至比闹钟还准时。
所以今天跟李铭崧约了火锅,王暑安五点就到了。要知道他们约的是六点,整整早了一个小时。
火锅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好得离谱。王暑安一个月能来七八回,吃到老板陈姐都跟他称兄道弟了。
“小王来了啊!”陈姐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一看见王暑安就笑了,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今天几个人呀?”
王暑安笑眯眯地往角落里那张他最爱的位置走,那张卡座靠窗,能看到巷子里的烟火气,还能吹到空调,是他心目中的“黄金宝座”。
“三个人,陈姐。不过人待会儿才来,不着急,您先忙着。”
“得嘞,那等你朋友来了再点菜?”陈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手上的抹布甩得虎虎生风。
“对对对,不着急。”王暑安一屁股坐进卡座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掏出手机,“我先玩会儿。”
陈姐笑着摇摇头,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王暑安本来是想刷会儿短视频的,最近他迷上了一个做家常菜的博主,每期都要看好几遍。结果手指一滑,不知道怎么就点进了一个新闻APP。
正准备退出去,一条推送弹了出来,标题又长又唬人,“霜氏集团海外投资收益持续上涨,史上最年轻董事长身价突破百亿大关。”
放在平时,王暑安对这种财经新闻连看都不带看的,直接就是一个划走。什么霜氏集团,什么董事长,跟他一个普通打工人有什么关系?他又不炒股,他又不创业,他又不想知道谁有钱谁没钱,因为就算知道了也只能给自己添堵。
但今天实在是来得太早了,他就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心想看看就看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在资本市场寒意未消的今年,霜氏集团交出了一份令市场侧目的成绩单。集团最新披露的季度财报显示,目前已实现营收同比增长28.6%,净利润同比增幅达到34.2%,连续第五年保持双位数增长态势。”
“这份亮眼数据的背后,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集团董事长——年仅三十岁的霜寒庭,其个人身价随公司市值攀升正式突破百亿大关,成为国内实业界最年轻的百亿级掌舵人。”
王暑安看到“百亿”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从瘫着的姿势一下子坐直了。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我靠,多少?”
王暑安又看了一遍内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单位,然后开始掰手指头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
哦豁,十个手指头还不够数。
王暑安把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好像这样就能凭空多出几根手指头似的。然后他默默地把手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百亿!一百个亿!王暑安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花不完这么多钱,不对,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花不完。
他又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就算一天花一百万,也得花将近三十年才能花完。一天一百万啊!他王暑安连一百块钱都要犹豫半天,人家一天花一百万花三十年都不带重样的。
王暑安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赶紧喝了口水压压惊,他继续往下翻。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是霜寒庭在参加某个剪彩仪式时拍的。摄影师大概也很懂观众的审美需求,把这张照片拍得跟时尚大片似的。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剪裁考究,线条利落。他站在台上,侧脸对着镜头,轮廓线条利落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感,像深冬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好看是好看,但让人觉得离得很远。但嘴角又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样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活脱脱就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人,不,偶像剧里的男主角都没这么好看。
王暑安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哎~~~优秀也就算了,还有钱。优秀又有钱也就算了,居然还长得这么帅!真的是不给人留条活路。”
王暑安越看越觉得老天爷不公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三十岁,百亿身家,长成这样,还有那么大的一个集团要管理。老天爷在造他的时候是把所有参数都拉满了吗,所以到了别人那里就开始随便糊弄?
王暑安愤愤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决定不看这种刺激人的东西了。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吊灯是那种老式的圆球形灯罩,上面落了一层灰,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整个店都暖融融的。
王暑安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照片上的脸,他觉得自己再想下去可能要心理失衡了,于是赶紧强迫自己去想火锅的事。
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虾滑、贡菜、豆皮、金针菇……对对对,想这些,想这些比较快乐。
红油翻滚的锅底,花椒和辣椒在沸腾的汤里上下沉浮,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夹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十五秒,蘸上蒜泥香油,一口下去,脆嫩弹牙,那滋味……
王暑安咽了咽口水,他看了眼手机,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怎么这么难熬啊,像蜗牛爬一样慢。
王暑安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数着圈圈等时间。他看了看窗外,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下班回家的,有出来觅食的,还有遛狗的。
一只柯基从窗外走过,屁股一扭一扭的,王暑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只狗过得都比他滋润。
终于,五点五十五了,王暑安拿起手机,正准备给李铭崧发个消息问问到哪了,就听见身边有人敲了敲桌子。
“暑安?”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点笑意,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王暑安抬起头,视线还没对焦,嘴巴就已经先动了:“李哥!”
李铭崧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精神几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铭崧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王暑安看过去的时候,眼神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人身上。他先是眉毛高高扬起,扬到了额头上,像两条受惊的毛毛虫。
然后眼睛猛地瞪大,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瞳孔在地震。嘴巴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好像打了结,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暑安使劲眨了眨眼睛,眨了又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接着眯着眼睛,伸着脖子往前探了探,整个人像一只从壳里探出头的乌龟,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最后,他猛地低下头,抓起扣在桌上的手机,翻出刚才那条新闻,把那张照片放到最大,恨不得把每一个像素都看清楚。
看看照片,再看看眼前的人,再看看照片。
一!模!一!样!
不,比照片上更好看。
照片里的霜寒庭是静态的,被定格在某个瞬间,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屏幕。
而眼前的这个人,是活的!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神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跟他想象中那种高不可攀的百亿总裁形象完全不一样。
王暑安想象中的百亿总裁应该是面无表情,眼神凌厉,说话的时候连嘴都不用张,直接用意念传达命令的那种人。
绝对不是眼前这个站在火锅店里,穿着羊绒大衣,微微侧头看着他的男人。
更让王暑安觉得不对劲的是,霜寒庭跟李铭崧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是贴在一起的。
近到王暑安能看出来他们俩穿的大衣是同一个色系的,一深一浅,像是商量好的。
王暑安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然后他的瞳孔第二次地震了。
他看见了两只手,十指相扣握在一起。霜寒庭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李铭崧的手掌宽厚有力,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王暑安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李铭崧跟霜寒庭,手牵着手,出现在他面前。
王暑安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他机械地对着李铭崧说道:“李哥,我是不是看新闻看傻了?怎么看谁都觉得长得像霜氏的董事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是飘的。
李铭崧注意到王暑安的异常,但假装没看见。他笑着问道:“什么新闻?”
王暑安声音继续发飘地答道:“财经新闻,上面说霜氏最年轻的董事长身价破百亿了。”
李铭崧看向霜寒庭,眼里带着一种王暑安从未见过的神情。那种神情很难形容,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描述的话,大概是温柔?不对,比温柔还要多出点什么。
“嗯,昨天突破的。”霜寒庭轻轻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
“恭喜?”
“同喜。”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笑了一下。
那一笑,王暑安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种默契和亲密,简直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结界把他们两个人罩在里面,外面的人都进不去。
结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里面连空气都是甜的。
王暑安站在结界外面,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霜寒庭的照片,整个人愣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道具。
然后霜寒庭转向了王暑安。他主动伸出了手,姿态优雅又自然,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一看就知道很贵的表。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你好,我是李铭崧的男朋友,霜寒庭。”
男朋友!?王暑安听到了这三个字,他也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
但是把这三个字跟李铭崧联系在一起,跟他面前这个身价百亿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他就怎么都转不过弯来。
李铭崧的男朋友是霜寒庭!!!
即使脑袋在处理着爆炸性的新闻,礼貌和本能还是驱使王暑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霜寒庭的指尖,上下轻轻摇了摇,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您好!您好!”
他的声音又轻又细,像蚊子叫,跟他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甚至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恭敬得像是在给领导敬酒。
霜寒庭收回手,跟李铭崧一起在王暑安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霜寒庭的大腿贴着李铭崧的大腿,肩膀碰着肩膀,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像是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霜寒庭坐下的时候,李铭崧甚至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更多的空间,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王暑安看了看自己两边空荡荡的位置,又看了看对面紧紧挨着的两个人。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那他一个人坐在情侣对面算什么?算超大瓦数电灯泡吗?
李铭崧看着王暑安缩在对面,整个人就跟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肩膀缩着,脖子缩着,连脚都缩到了椅子底下,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李铭崧忍不住跟霜寒庭对视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霜寒庭微微挑了挑眉,回了一个的眼神。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交流了一下,那种默契程度,简直像是能读心。
霜寒庭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介意我叫你暑安吗?”
王暑安脑子里还在一团浆糊,各种信息搅在一起,他听到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处理,嘴巴就直接做出了反应,“介意!”
那声音脆生生的,斩钉截铁,毫不含糊。
整个火锅店仿佛都安静了一秒。
李铭崧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了出来,他猛地呛了一下,咳了好几下。霜寒庭立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又轻又稳,频率不快不慢。
王暑安看着霜寒庭的手,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这可是值一百个亿的手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王暑安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大,差点把桌子掀翻,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洒出几滴水。
他弯着腰,姿态卑微得像是在给领导道歉,额头上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李哥!霜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王暑安急得脸都红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他的语速快得惊人,每个字都像是从机关枪里射出来的,哒哒哒哒哒,“我的意思是,要不霜董还是叫我小王吧,叫暑安的话,我这顿火锅真的吃不下!”
他说完就后悔了。什么叫“吃不下火锅”?这是什么奇怪的拒绝方式?
他之所以不想让霜寒庭叫他暑安,完全是因为太过尊重让他真的很有负担啊!叫“暑安”显得太亲昵了,他何德何能,能让一个身价百亿的人这么亲切地叫他?他怕自己当场心脏骤停。
但是“吃不下火锅”这个表述,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因为跟你吃饭我都没胃口了”。王暑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恨不得穿越回三秒钟前把自己这张嘴给缝上。
“不用紧张,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感谢你。”霜寒庭带着笑意安慰道。
“感谢我?”王暑安懵了。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跟霜氏集团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人家身价百亿的董事长要感谢他?感谢他什么?感谢他帮忙凑了个人均消费?
霜寒庭点了点头,眼神很真诚,“若不是你的助力,我和铭崧的发展也不可能这么迅速。”
王暑安的嘴巴又比脑子快了:“多迅速?”问完他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人家说感谢就听着呗,问什么“多迅速”?这让霜董怎么回答?难道霜董还能给列个KPI增长曲线图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霜董,我这个人说话没把门,嘴比脑子快,经常说一些不过脑子的话,希望您见谅。”王暑安连忙补救,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腰弯得都快贴到桌子上了。
霜寒庭倒是没在意,反而看了李铭崧一眼。
李铭崧接过话头,轻描淡写地说着爆炸性的新闻,“我们打算结婚了。”
之后王暑安的表情变化,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从震惊到石化”。
这顿饭是真的没法吃了!!!
对面那两个人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他们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王暑安已经石化了,甚至还贴心的给王暑安时间进行消化。
李铭崧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开水仔仔细细地烫了一遍。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根筷子都烫得均匀周到,然后递给了霜寒庭。
霜寒庭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自然而然地碰了碰李铭崧的手背。
他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的东西,王暑安看不懂。
但他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从手臂一路蔓延到后脖颈,密密麻麻的。
这时,陈姐拿着菜单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准备跟王暑安寒暄几句。
然后她看到了李铭崧,又看到了霜寒庭。
陈姐愣了几秒,拿着菜单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在李铭崧和霜寒庭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转头问王暑安,声音大得整个铺面都能听见,“哟,小王,你啷个有这么帅的朋友哦!不早点带过来,让阿姨饱饱眼福,你小伙子不得行哦!”
王暑安此刻只想捂住陈姐的嘴,他赶紧说道:“老板,鸳鸯锅底!你把菜单放下就行了,我们自己点!”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陈姐再说出什么更让人尴尬的话来。
陈姐又看了一眼霜寒庭,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想起来,最终放下菜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真的好眼熟哦,在哪里见过呢……”
王暑安把菜单往李铭崧跟霜寒庭的方向推了推,动作恭敬得像是在递奏折。“霜董,李哥,你们点。”
李铭崧倒也不矫情,微微侧头问霜寒庭:“吃什么?”
霜寒庭凑过去看菜单,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额前的碎发都交缠在一起了。霜寒庭的手指修长白皙,点在菜单上,指节分明,好看得像艺术品。
“吊龙三份、鲜虾串一份、毛肚两份,黄喉要不要?”
霜寒庭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依赖:“你来烫,我上次烫的有点老了,你烫的刚刚好。”
“好,我来烫。”李铭崧笑着勾下黄喉,笔尖在菜单上轻轻一点,动作干脆利落。
两个人又选了一些菜,霜寒庭这才抬起头,看向王暑安,温和地问道:“小王,你有什么想吃的吗?随便点。”
“啊?”王暑安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我?我什么都行,都行,你们点,你们点。”
霜寒庭也不客气,又跟李铭崧商量了几句,把菜点完了。两个人的商量过程很简短,基本上就是霜寒庭说一个菜名,李铭崧点头或者摇头,偶尔交换一句“这个不太行”或者“这个你爱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默契得不像话。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着锅底过来了。
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沸腾的汤里上下沉浮,香气四溢,整个店都弥漫着牛油的醇厚香味。清汤只占了最中心的部分,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各式菌菇在白色的汤里翻滚,鲜香扑鼻。
菜很快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吊龙鲜红,毛肚脆嫩,黄喉切得薄薄的,虾串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嫩牛肉上打了鸡蛋,金针菇和豆皮堆得冒尖。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霜寒庭拿起公筷,先从毛肚开始涮。
他的动作很好看,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夹起一片毛肚放进红油锅里,用筷子轻轻拨动,让毛肚在沸腾的汤里翻滚。他的手腕很稳,筷子的角度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优雅。
七上八下,十五秒。
然后捞出来,放进李铭崧的碗里。
那片毛肚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汤汁顺着毛肚的纹路往下滴,香气扑鼻。
李铭崧连谢谢都没说,很自然地夹起来吃了。他咀嚼的时候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点评了一句:“不错,很脆。”
霜寒庭微微笑了笑,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一样,眉眼间都是满足。
接着李铭崧拿起漏勺,夹起黄喉放进去。他比霜寒庭更熟练,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等黄喉在汤里翻滚了几圈,颜色变得刚刚好,就捞出来夹到霜寒庭的碗里,“尝尝。”
霜寒庭夹起来咬了一口,嘎吱嘎吱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嗯,好吃。”
两个人就这么你涮我吃,我涮你吃,配合得天衣无缝。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王暑安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曾经跟别的情侣一起吃火锅,那还不都是谁涮了菜都是先往自己碗里放,哪有像对面两个人这样黏黏糊糊的,连吃个火锅都能吃出偶像剧的感觉。
这饭还没吃,胃就感觉饱了。
李铭崧吃着吃着,突然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嫩牛肉,递到霜寒庭嘴边。那块牛肉涮得恰到好处,嫩滑多汁,上面还挂着红油,“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霜寒庭微微低头,咬住了那块牛肉,他咀嚼的时候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是挺好的,不过有点辣,我还是吃清汤的吧。”
李铭崧赶紧给霜寒庭还剩了大半杯茶水的茶杯满上水,“赶紧喝点。”
王暑安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火锅店的喧闹、邻桌的交谈、服务员穿梭的身影,所有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对面这两个人是清晰的、明亮的。
他们之间的那种亲密和默契,不是刻意表演出来的,而是日积月累、自然而然形成的,像一棵树慢慢长大,年轮一圈一圈地增加,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告诉王暑安一个事实,他们真的很相爱。
王暑安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百亿身价”的震惊,可能有点跑偏了。
钱当然是重要的。
但真正让王暑安觉得震撼的,是霜寒庭看着李铭崧时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关于财富、地位、身价的东西,只有一种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欢。
那种喜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像山间的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
一个人看一个人的眼神可以这么干净,这么专注,这么不带任何杂质,这大概才是最让人羡慕的事情。
王暑安默默地夹了一片毛肚,放进自己碗里,默默地吃了,味道确实不错。
霜寒庭又尝试着涮了一片黄喉。这次他没有放进李铭崧的碗里,而是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微微皱眉。
“还是不太行?”李铭崧问。
“比上次好,但还是不够脆。”霜寒庭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李铭崧,“你尝尝。”
李铭崧接过去吃了,认真地嚼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可能煮的时间稍微长了点。”
王暑安看着他们俩分吃一片黄喉的画面,默默地把视线移到了窗外,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感有点过于微弱了,微弱到像是桌子上的一碟调料,有也行,没有也行。
但他又舍不得走,因为他想看看,这两个人还能恩爱到什么程度。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好奇心吧,明知道看了会酸,但还是忍不住想看。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暑安小心翼翼地开口:“霜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跟李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但是霜寒庭没有犹豫,很自然地回答了:“在海市给家里人买珠宝的时候认识的。”
王暑安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真的。
霜寒庭看了李铭崧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之后就在一起了。”
李铭崧补充道:“他追的我。”
霜寒庭挑了挑眉,“你确定?”
李铭崧笑了,“好吧,互相追的。”
王暑安看着他们俩又开始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默默地把视线移到了锅里。他决定不再问了,再问下去他可能会被甜死。
火锅吃到最后,王暑安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发现霜寒庭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不可攀。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而且从来不会让人感到压力。
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很认真地在听,在回应,不会让人觉得被敷衍。
他甚至连吃火锅的样子都很接地气,辣的时候也会嘶嘶地吸气,烫的时候也会呼呼地吹气。
买单的时候,王暑安抢着要付,被李铭崧一把按住了肩膀。李铭崧的手劲很大,按得王暑安动弹不得。
“暑安,这顿我请。”
“不行不行,哪有到了川省,你来买单……”王暑安还在挣扎,身子往前探,手伸向口袋里的手机。
霜寒庭拿出手机付了款,动作快得王暑安都没看清。
“霜董,这怎么好意思……”王暑安又开始局促了,手指绞在一起,不知道放哪里好。
霜寒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用的李铭崧工资卡付的款,你要是觉得实在是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你再请。”
王暑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下次我请。”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夜风有点凉。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火锅店里的喧闹被隔绝在身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李铭崧很自然地伸手帮霜寒庭拢了拢围巾,霜寒庭微微仰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暑安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看着李铭崧的手从霜寒庭的下巴上滑下来,自然地垂在身侧,然后又自然而然地牵住了霜寒庭的手。
就像他们来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