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寒庭睁开眼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凌乱的床单,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及一片温热,人应该刚走不久。
窗外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挡去了大半,只有几缕漏网的晨光从缝隙间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他自己绵长的呼吸在枕边回响。
霜寒庭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残留着李铭崧气息的枕头里。那股气息很淡,是沐浴露的草本香混着李铭崧身上独有的温热味道,闻起来让他觉得心动又欢喜。
昨晚折腾得有些过,但霜寒庭觉得此刻身体深处却意外地没有不适的感觉,不用说,肯定是李铭崧在他睡着之后放了保养的药丸。
霜寒庭试着活动了一下腰,发现也并没有酸软的感觉,反而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一样,轻飘飘的,仿佛躺在云朵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慵懒的舒适。
他闭着眼睛又赖了一会儿床,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直到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是熟悉的,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不疾不徐地靠近。
霜寒庭没有睁眼,却已经闻到一股清淡的白粥香气,混着一点点糯米的甜糯,在卧室里显得格外诱人。
那股香气钻入鼻腔,唤醒了他沉睡了一整晚的胃,发出细微的抗议声。
“醒了?”李铭崧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也透着温柔。
“嗯。”霜寒庭没起身,闭着眼睛懒懒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这时,霜寒庭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侧过头去看李铭崧。
李铭崧已经穿戴整齐,深色的家居服衬得他肩宽腰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处流畅的线条。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碗,正站在床边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偷渡过来,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硬朗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李铭崧在床边坐下,把白粥放在床头柜上。他转过身来看霜寒庭,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温柔,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休息好了。
那目光停在他的眼睑上,停在他的唇色上,最后落在他的脖颈处,那里有一枚昨晚留下的、颜色已经变淡的吻痕。
“感觉还好吗?”李铭崧伸手拨开霜寒庭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在他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瞬。
“好的不能再好了。”霜寒庭弯了弯眼睛,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仰头看着李铭崧。
他的视线在李铭崧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今天要出去玩吗?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大晴天,别浪费了。”
李铭崧摇了摇头,俯下身来。
霜寒庭以为他要说什么,却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吻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在接触的瞬间传递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情绪。
紧接着,李铭崧的手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他的臀部,动作暧昧又自然,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亲昵。
“今天待在酒店吧,你好好休息。”李铭崧低声说,语气很平,但霜寒庭听得出来,那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
停顿了片刻,李铭崧又问:“对了,今晚几点的飞机走?”
霜寒庭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还有离开这回事。
“陈默还没订,”霜寒庭说,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还没通知他呢。”
李铭崧没有接话,而是伸手将人从床上捞起来,动作利落又温柔。他的手穿过霜寒庭的腋下,稳稳地将人托起,仿佛怀里的人轻得像一团棉花。
霜寒庭被他一拽,整个人就软绵绵地靠进了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
李铭崧的下巴抵在霜寒庭的肩膀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先吃东西,吃完了再看看机票。”
说着,李铭崧端起那碗白粥,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开一些。白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已经开了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是养胃的好东西。
李铭崧舀起一勺,在碗沿轻轻刮去底部的汤汁,然后送到霜寒庭嘴边。
霜寒庭乖乖张开嘴,含住勺子,将温热的粥卷入口中。米香在舌尖化开,清淡却不寡淡,带着一种朴实的满足感。他咽下去,又张开嘴,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李铭崧一勺一勺地喂,动作不急不缓,偶尔自己也尝一口,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整碗粥。
吃完后,李铭崧把空碗放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
霜寒庭顺势趴到他身边,两个人挨得极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李铭崧伸手摸了摸霜寒庭的脸颊,指腹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触感细腻而熟悉。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打开订票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航班信息。
屏幕的光映在李铭崧的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他偏过头问霜寒庭:“晚上八点的飞机,行不行?”
霜寒庭凑过去看了一眼,脸颊贴上了李铭崧的肩膀,他扫了一眼起降时间,点了点头:“八点可以,到那边也就十点多,不算太晚。”
李铭崧点点头,利索地选好了航班,截图下来直接发给了陈默,附带一句:“陈助,麻烦买这个航班。”
对面几乎是秒回:“收到,李先生。”
李铭崧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钟,忽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慨。
他把手机往霜寒庭那边偏了偏,像要分享什么重大发现似的:“没想到啊,我现在是那个有人回‘收到’的人了,以往都是我回别人‘收到’。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霜寒庭正想说点什么,却见李铭崧已经干脆利落地关掉了订票页面,转头就打开了购物平台。屏幕上的界面花花绿绿的,全是各种款式的贴身衣物,模特图一张比一张惹眼,蕾丝、薄纱、镂空……看得人眼花缭乱。
霜寒庭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扑面而来,这一幕怎么这么眼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捂住手机屏幕,动作之快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你要干什么?”霜寒庭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警觉和一丝慌乱。
李铭崧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身旁这个紧张兮兮的人。
霜寒庭正瞪大了眼睛看他,睫毛微微颤着,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过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严肃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羞赧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铭崧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他忽然翻身,动作干脆利落,一下子将霜寒庭压在身下。双手撑在他的两侧,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霜寒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李铭崧已经低头吻了下来,准确地捕获了他的嘴角,蜻蜓点水一般。
“你说呢?”李铭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磁性。他的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霜寒庭,里面映着小小的、微缩的他的倒影。
霜寒庭的视线微微错开,不敢去看那双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努力做出一副“我很生气”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可惜那红透了的耳尖和微微上扬的尾音出卖了他:“你就不能等我走了自己再看吗!非要当着我的面……你故意的吧!”
李铭崧可不会被这副纸老虎的模样唬住,他朝霜寒庭眨了眨眼,那眨眼的速度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挑逗:“毕竟是你穿我看,大家一起来鉴赏鉴赏,都满意才行。我一个人看有什么意思?这叫共同参与,懂不懂?”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蹭上霜寒庭的鼻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而且霜董,要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昨晚可是亲口答应过的,现在想毁约?”
霜寒庭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胸口起伏了两下,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最后梗着脖子反驳道:“我又没说要毁约!看就看,谁怕谁!”
话说得硬气,可那躲闪的眼神和微微发烫的脸颊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态。
李铭崧笑呵呵地翻了个身,重新躺回霜寒庭身边,一只手伸过去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另一只手举起手机,凑到两人面前,屏幕上的购物页面亮得刺眼,各种款式的贴身衣物在眼前轮番闪过。
“宝贝,快来老公怀里,”李铭崧的声音里带着笑,“我们一起开始选吧。你负责看款式,我负责看面料,分工合作,效率高。”
光是选衣服,两个人就互相掰扯了快一个小时。
霜寒庭一会儿嫌这个颜色太艳,一会儿又说那个款式太露骨,好不容易看到一件勉强能接受的,李铭崧又嫌“不够有情趣”。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面料材质吵到蕾丝花边的密度,从肩带宽度吵到后背扣子的数量,争论得热火朝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进行什么严肃的商务谈判。
“这件不行,领口开太低了。”霜寒庭义正词严。
“低?这叫低?”李铭崧一脸震惊,“你管这叫低?那这件你岂不是要说是透视装了?”
“本来就是透视装!你看这纱,薄得跟没有一样!”
“那才叫情趣啊,宝贝。”
“情趣你个头!”
李铭崧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单方面宣布启动“武力”镇压方案。他一把扣住霜寒庭的后脑勺,五指插入他柔软的发间,吻了上去。
不是之前那种浅尝辄止的吻,而是带着攻城掠地意味的深吻,辗转厮磨,将霜寒庭所有的抗议和拒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吻得很细致,从唇角到唇珠,再到下唇,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等他一吻作罢,霜寒庭的嘴唇已经被亲得微微红肿,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气喘吁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湿漉漉的。
李铭崧满意地看着怀里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某人,嘴角噙着笑,手指快速在手机上操作,加购、结算、付款,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得不像话,仿佛早就把那些款式都收藏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下单。
霜寒庭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靠在李铭崧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等着。”
“等着呢。”李铭崧笑着亲了亲他的发顶,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声音含混而温柔。
短暂的安静之后,霜寒庭换了个话题。他用手指戳了戳李铭崧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下午在酒店干什么?总不能在房间里待一整天吧,那也太无聊了。”
“吃过午饭,再睡个午觉,你昨晚没睡够,需要补一补。”
“睡醒之后大概三四点,我带你出去转一圈,附近有个公园还不错,可以散散步。然后五点左右吃个晚饭,你这边五点半就可以出发去机场了,时间正好。”
霜寒庭听完,微微皱起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们在酒店待到五点半吧,然后我直接去机场,晚饭在机场吃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这间酒店要给你续吗?”
李铭崧想了想,表示不用,“那边的酒店公司已经预定到了下周,就在那里住吧,省得搬来搬去的。”
霜寒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在李铭崧的胸肌上轻轻画着圈,隔着家居服的薄料,能感觉到下面结实而温热的肌肉纹理,还有他心跳的震动。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那你这次回老家,要去看你的父母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空调的嗡嗡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不用去。”李铭崧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下定决心的、不容更改的事实。
但话出口后,他大概是感觉到了霜寒庭的目光,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显得有些过于绝情,于是又补充道:“我不去,大家都轻松。见了面反而尴尬,何必呢。”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霜寒庭听着这话,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那种酸涩从胸腔蔓延到喉咙,让他的声音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忽然有些压抑的气氛,于是换上了轻松调侃的语气,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活泼一些:“就不想带我这个百亿金娃娃去打炫耀一下你现在过得有多好吗?”他故意把“百亿金娃娃”几个字咬得很重。
“跑车随便开,别墅豪宅换着住,还会在不久的将来拥有我给你特别设立的信托基金,到时候就算你在家躺着也会有大笔金额入账。你说说,这样的好日子,不回去让他们开开眼,多亏啊。”
李铭崧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神情平静得几乎看不出波澜。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或者什么也没望,只是单纯地放空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晰,“其实他们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他似乎又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说道:“从我很小的时候起,他们就没有真正在意过我的存在。现在回去炫耀,除了让他们眼红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一旦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好了,说不定他们就会像水蛭一样黏上来,甩都甩不掉。”李铭崧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那冷意不是针对霜寒庭的,而是朝向某个遥远的、不愿提及的方向,“与其给自己找麻烦,不如就当彼此不存在。”
“但你真的不想让他们后悔失去你吗?后悔当年没有好好对你?”霜寒庭的手指停止了画圈,静静地贴在李铭崧的胸口。
李铭崧低下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霜寒庭,目光忽然变得很柔软。那种柔软和他之前的平静不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他伸手捏了捏霜寒庭的鼻尖,力道很轻,带着宠溺:“宝贝儿,不要把太多的心思放在别人的身上,我会吃醋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是认真的,“你心里装着我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值不值得后悔,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霜寒庭没出声,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
李铭崧吻了吻霜寒庭的发顶,嘴唇贴着他的头发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想为我出一口气,想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年放弃我是一个多么不明智的决定。但是真的没必要。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哪怕一分钟的情绪。”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带着一种释然:“不过,如果到时候真的遇见了,我不阻止你自我发挥。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炫耀就怎么炫耀,行不行?”
霜寒庭这才从怀里抬起头来,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对上了李铭崧的眼睛,两个人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无声的、彼此都懂的眼神。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往,而是重新接了个吻。
李铭崧的舌尖描摹着霜寒庭的唇形,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艺术品。霜寒庭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一只手攀上了李铭崧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后颈的发际线里。
这个吻很慢很轻,甜丝丝的,让人舍不得放开。
吻完之后,霜寒庭靠在李铭崧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李铭崧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哄孩子入睡一样,力度均匀而温柔。
回笼觉的邀请太过诱人,两个人很快便安静下来,相拥在一起,沉沉睡去。
时间总是在最舍不得它流逝的时候走得最快。
下午五点半,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廊下。
陈默站在车旁,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表情是一贯的沉稳专业,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看到两个人从酒店大堂走出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拉开了车门。
李铭崧送霜寒庭到车门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霜寒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到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替李铭崧整了整衣领。
李铭崧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霜寒庭的指节,停留了两秒,然后轻轻推着他进了车里。
“到了给我发消息。”李铭崧站在车门外,微微弯着腰,视线与车内的霜寒庭平齐。
“嗯。”
霜寒庭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着李铭崧的身影越来越小。他先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而放松。
然后随着车子的移动,他变成了一个剪影,一个轮廓,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被街角的建筑和渐浓的暮色吞没。
霜寒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默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调高了车内的空调温度,然后将车平稳地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
霜寒庭和李铭崧就这样一个回了京市,一个继续待在川省,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分离只是暂时的。
他们默契地数着日子,等待下一个周末的到来。
这种期待,像藏在心底的蜜糖,每想到一次就化开一点,甜得让人忍不住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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