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三分,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连鸟鸣都还没醒来。
但李铭崧就是睡不着了,他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枕边人安睡的轮廓。
霜寒庭蜷在他怀里,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胸口,像是睡梦中也在确认他的存在。他的手环在秋秋的腰侧,掌心下是丝质睡衣温软的触感,和他身体的温热。
老婆真的很好看,不像醒着时那样精致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睡着后倒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温柔得不像话。
但这份欣赏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李铭崧心里的那股隐隐的焦虑又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了上来。今天早上九点半是他开启竞选演讲的时间,距离那时还有不足四个小时。
演讲稿他已经倒背如流,PPT改了七版,最后的定稿连每一个动画的出场顺序都精确到了秒。
数据、案例、规划、愿景,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可李铭崧还是紧张。
不是因为没准备好,恰恰是因为准备得太充分了,反而觉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对不起这段时间秋秋跟自己的付出。
李铭崧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来。他不敢翻身,不想因为自己的动静吵醒秋秋。于是他就这么僵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下午的演讲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轻轻叩击着节奏。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李铭崧没注意时间。
怀里的人动了动,霜寒庭微微侧了侧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李铭崧立刻低下头去看他。
黑暗中,霜寒庭的眸光还带着刚睡醒的些许迷蒙,“很紧张?”
李铭崧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收紧了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怎么醒了?再睡会儿,还早。”
霜寒庭没有回答,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从他怀里坐了起来,伸手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房间,李铭崧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就看到霜寒庭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慵懒又好看。
“睡不着就起来。”霜寒庭的声音里带着起床时特有的微微沙哑,却意外地好听,“去洗漱,然后去健健身。运动一下,出一身汗,比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强。”
李铭崧撑起身子,看着霜寒庭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呢?”
霜寒庭在卫生间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看似随意却又带着几分撩人,“给你准备战袍。”
李铭崧愣了愣。
霜寒庭的嘴角弯了弯,“今天我要让你成为竞选者里面最帅的那一位。”这话说得霸气极了!
李铭崧听完,心里那股焦躁竟然莫名地散了大半。
秋秋说他会是最帅的,那他就一定是最帅的。这一点他从来不怀疑。
毕竟霜董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
李铭崧掀开被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霜寒庭面前。他垂眸看着他,目光从眉眼一路描摹到唇角,然后克制地低下头,在他的耳垂上落下极轻极轻的一吻,“期待你的杰作。”
霜寒庭的耳垂微微泛红,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快去,别耽误我时间。”
李铭崧笑着进了卫生间。
四十分钟的有氧加力量训练做下来,汗水湿透了灰色的运动背心。李铭崧此时的脑子里什么多余的念头都没有了,只剩下心跳和呼吸,和机械运转的节奏。
李铭崧很喜欢这种把焦虑燃烧殆尽的感觉。
冲澡的时候李铭崧没有回主卧,而是去了客卧。霜寒庭说要给他准备“战袍”,那就让他安安静静地准备,提前过去看了反而可能破坏惊喜。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肩背的肌肉,李铭崧闭着眼睛,任由水珠从发梢滚落,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起来。
李铭崧关了水,用浴巾擦干身体,裹着浴袍走向主卧。
霜寒庭站在衣帽间门口,正对着衣服做着最后的调整。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就说道:“来试一试吧。”
李铭崧走过去,视线落在那套西装上时,呼吸微微顿了顿。
那是一套黑色的西装,挂在那里的时候就自有一股矜贵的气度。
面料是极细密的羊毛混纺,带着一种类似绸缎的柔润光泽,却又保留了羊毛本身的挺括感。
灯光打上去的时候,面料的纹理中仿佛有银色的光在流淌,像极了黑夜里缓缓流动的星河。
但他还没来得及为这套西装惊叹,目光就落在了衣服上的那枚胸针上。
铂金的底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而纯粹的白光,主钻闪亮,白钻密集,每一道光进入其中都被拆解成无数细碎的火彩,再从胸针的每一个角度绽放出来。
光芒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在黑色面料的衬托下,就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不争不抢,却谁也盖不住它的光芒。
“秋秋,你……”李铭崧的声音卡了一下,指了指那枚胸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霜寒庭得指尖轻轻拂过那枚胸针的轮廓,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一段珍贵的记忆,“它见证了我们的感情开端,那就让它代替我,见证你事业的开端。”
李铭崧上前一步,用力将霜寒庭拥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双臂收得那样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老婆你真好,想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沙哑的、带着鼻音的一句,“秋秋……”
霜寒庭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让他抱着,一只手伸上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说道:“好了,换上吧。让我看看今天的你有多帅。”
李铭崧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接过西装,动作小心得像在捧一件稀世珍宝。
衬衫是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的细节处理得一毫不苟。他把衬衫穿好,一颗一颗地扣上纽扣,然后将西装外套披上肩。当他穿上外套的那一刻,一种奇妙的感觉从身体里升了起来,穿上这件衣服,他似乎就能所向披靡!
西服的每一个线条都贴合着李铭崧的身形,将他的肩背修饰得挺拔而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紧绷显得刻意,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常年健身积累出的倒三角身材。
李铭崧转身面对穿衣镜的时候,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男人西装革履,黑色的面料上隐隐流淌着银色的光泽,低调却不容忽视。
那枚铂金钻石胸针安静地落在左胸口,贴着他的心跳。
霜寒庭站在李铭崧身后,目光在镜中与之交汇。他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骄傲,“今天你一定会是全场最帅的。”
实际上,霜寒庭说的是事实。
今天当李铭崧从旋转门走进大堂的那一刻开始,“星河茶水间”的群消息就没断过,群里的消息以每秒七八条的速度疯狂滚动着,
“你们绝对不敢相信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前台妹妹。
“看到了什么???快说!!!”
“是不是又有帅哥来面试?上次的销售部的李铭崧是真的长的帅!”
“还是李铭崧!!!但是他今天帅的更上一层楼,我的妈呀,星河的门面真的非他莫属!”
“天哪!我也在电梯里看到他了,他今天穿的是什么神仙西装啊!我的妈呀!”
“等等等等,我没看到,谁给我形容一下??”
“就是那种禁欲型超帅黑色西装,但面料绝对不普通!你们懂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低调得要死但一看就贵得要命的质感!”
“对对对!而且他戴了一枚胸针!钻石的!妈呀,好有钱啊!”
“李铭崧真的绝了!今天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本来就长得帅,今天这身打扮简直就是从时装周直接走过来的!”
“所以到底是谁给他做的造型?这也太绝了吧,整个人都在发光啊。”
“谁还记得李铭崧今天要竞选大客户部的总监,这身行头肯定是精心准备的。不过我同意,确实是帅出了新高度。”
因为时间问题,李铭崧没有去销售部报道,而是直接选择去了邮件提到了竞选楼层,打算竞选完了再回销售部。
等待竞选的休息室里,只有三个人,这些人李铭崧都不认识,但里面没有一个管理人员,看得出来,上午面试的应该是一些比较普通的员工,下午面试的才是管理层。
早上九点,竞选准时开始。
李铭崧是第二个上场的。他在走廊里等待的时候,看着前一位竞选者从会议室里出来时略显疲惫的面容,心里最后一点紧张反而消散了。
“下一位,销售部员工,李铭崧。”
李铭崧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服,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侧坐着评审团,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评分表、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水。
评审团由集团董事长周启、集团总经理周翰林、三位外部专家顾问、两位投资人代表,以及三位股东代表组成。他们分坐在长桌的两侧,姿态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久经沙场的沉稳。
当李铭崧走进去的那一刻,评委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靠窗坐着的管理咨询专家本来正在低头看手机,两只拇指正机械地滑动着屏幕,但在感觉到周围的异样后,他抬起头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明显地睁大了一些。不是夸张的睁大,只是一种本能的、被视觉冲击后的生理反应。
李铭崧的身高优势和常年健身赋予的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使得西装穿在身上饱满又利落,肩背挺拔如松,腰线收得干净利落,每一处裁剪都与他的身形严丝合缝。
有些人穿定制西装像是被衣服穿了,整个人被布料裹着、架着,走起路来僵硬得像块木板。
李铭崧恰恰相反,是他驾驭了这身衣服,而不是衣服驾驭了他。他的步伐从容克制的力量感,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皮鞋锃亮,裤线笔直,从脚踝到膝盖的线条流畅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但真正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的,不是那双长腿,不是那个肩背,而是那枚胸针。
黑色的西装总是容易让人觉得严肃、沉闷、距离感,像一堵墙,把人和人之间隔开了。但那枚钻石胸针像是一道裂缝,让光进来了。
它在灯光下安静地闪烁着,不张扬,不喧哗,切割角度极为刁钻,每一道折射出来的光都精准地落在观察者的瞳孔里。
它切割了黑色的沉闷,注入了恰到好处的奢贵感,让整套西装的格调瞬间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有几位评委甚至不自觉地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公司的门面,在各种商务场合、对外接待中,这样的形象非常拿得出手,会在很多意想不到的时刻产生微妙的效果。
有一个做投资的心理学家曾经做过一个统计,在同等专业能力的前提下,形象分每高出一个档位,在商务谈判中的成功率会提升百分之十二。
这是一个隐形但真实存在的数字,没有人会写在合同里,但它确确实实影响着每一次握手、每一次会面、每一个决策。
李铭崧走到会议桌前,将电脑放在桌面上,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多余的花哨,也没有刻意的低调。他直起身,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位评委,那种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每个人都感觉到被看见,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讨好。
“各位领导、评委老师,早上好。我是来自销售部的李铭崧,很荣幸能够参加今天的竞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有底气,有温度,有一种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力量。
李铭崧微微一顿,目光与董事长周启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对视的时间不会超过两秒,但足以让周启记住这双眼睛,清澈、笃定、不闪不避。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周启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眼神飘忽、手心冒汗、声音发颤。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没有任何怯意,有的只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自信。
李铭崧收回目光,然后继续说下去,“第一部分是关于如何快速撬动核心渠道资源。我列出了目前可以接触到的五家企业或者个人资源。”
会议室里的气氛此时的气氛还很平和。
随着PPT的展示,一张干净利落的幻灯片出现在大屏幕上,排版极简,没有多余的花哨设计,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张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的照片。
出现在第一位的是宿太太的资料。
周启跟周翰林的眼神倏的一下严肃了起来。
那种变化非常明显。周启微微前倾了身体,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后背离开了座椅,两只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交叉放在小腹前。
周翰林的动作更加直接,他放下了手中原本一直在翻的文件,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和照片,从审视变成了关注。
两位投资人更是愣住了,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的那行字,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上面的人他们很熟悉,要知道,这位宿太太的社交圈层高得离谱,不是有钱就能进去的,还需要你有足够的分量、足够的历史、足够的故事。
星河的一个小小的员工,能接触这样的资源?
两位投资人看向李铭崧的眼神带着警惕与怀疑,他们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太多漂亮话、太多空头支票、太多把自己包装得天衣无缝但一戳就破的候选人。
但他们也明白,假设李铭崧不认识宿太太,但能想到用这样一位人物来丰富自己的竞选内容,也还是有脑子的。至少他懂行,他知道什么级别的资源在这个圈子里算得上真正的核武器。
不管怎么说,李铭崧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李铭崧假装没看到评审席的变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因为评委的反应而得意,也没有因为那些审视的目光而紧张。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这位女士本名叫王雨晴,是宿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宿太太在京市的富太圈里影响力十足。如果星河的珠宝有幸能在宿太太身上佩戴,这种隐形效应也是非常可观的。”
“宿太太每次出席活动、每次参加宴会、每次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都相当于星河在进行一次高强度的品牌曝光。这种曝光不是广告,胜似广告,因为它的核心逻辑不是推送,而是吸引。”
“当其他的客户看到宿太太佩戴星河的产品时,他们不会觉得星河在卖东西,而是会觉得星河的产品值得被宿太太选中。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是做品牌的人都知道的天壤之别。”
李铭崧说得不快,每说一句都会留出足够的间隙,让这些信息在评委们的脑海里充分展开。
“年轻群体我们也不能忽视。”李铭崧说完这句话后,PPT切换到了下一页,画面从宿太太的温婉气质陡然一转,变成了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和资料。
“牧禹,牧氏董事长的独子。在年轻一代中非常具有表现力,他的社交账号粉丝量在三千万以上,覆盖的年龄段集中在十八到三十五岁,星河的年轻化产品,可以通过他向下扩展,提高客户质量。”
一时之间,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
如果说宿太太是重炮,那牧禹就是精确制导导弹。一个打的是圈层,一个打的是规模。
这两个人的出场已经算得上是极具重量的客户,放在任何一个竞选汇报里都足够封顶了。但没记错的话,李铭崧刚才说的是五个资源,后面还有三个?
幻灯片继续翻动。
但明显第三个跟第四个是籍籍无名的企业资源,这两位的分量加起来还不够前面一个的分量,这明显不在一个量级上。
评审团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这种反应很好理解,前面两个资源太过耀眼,耀眼到让人本能地产生怀疑,而你突然拿出两个小体量的资源,不仅没有缓解这种怀疑,反而让前面的内容显得更加可疑了。
就像一个声称自己认识总统的人,在接下来的聊天中又说自己认识隔壁街的修鞋匠,这本身没有逻辑问题,但听者的心里会产生一个问号:你到底是真的认识总统,还是在虚张声势?
李铭崧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变化,感受到了空气里那种若隐若现的怀疑。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继续说道:“最后一个,是霜氏集团。”
此话一出,全场更是寂静。
霜氏集团?
不等李铭崧继续讲解,坐在右边第二位的那位投资人终于没忍住。
他向前探了探身,用食指点了点桌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表情是质疑的,语气是警告的,“李先生,关于竞选汇报,我希望内容是真实有效的。”
在这个会议室里,“真实有效”四个字是所有汇报的底线,一旦触碰到这条底线,不管前面的内容有多精彩、形象有多出众,都会在一瞬间归零。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两度,所有评委都在等着李铭崧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