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长桌两侧坐满了星河集团的高层与外部投资人及专家,他们的目光或明或暗地交织在李铭崧身上。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李铭崧,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他站在演讲台后,嘴角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上扬弧度。
李铭崧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指向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了投资人的视线。
那道目光平和、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我保证,”李铭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以上的资料都是真实有效的。”
宋时,也就是发问的投资人缓缓靠在椅背上,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李铭崧直视过来的眼睛,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装订精美的竞选材料上。
他的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许多人都心领神会的话,“资料做的不错。”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这句话放在他刚才那番质疑之后,怎么听都不像是单纯的夸奖。
在座的都是人精,也都明白这句话其中的含义。聪明的人会做PPT,会编一份数据优秀的报表,但那些浮于表面的好看,就像是贴了金箔的瓦片,看起来光鲜,经不起一场雨的冲刷。
落不到实处的资源,就是废纸一张。
这个道理,李铭崧也清楚。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相反,他的嘴角弧度分毫未变,甚至似乎还加深了那么一点点。
“宋先生,感谢您的夸奖,我的资料确实做的不错。”李铭崧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夸奖,没有矫情地推辞,也没有顺势自谦,“不过我提供的资料里的每一组资源都是可靠的,并且是可以接触到的。”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
宋时听到这句话,眉头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有趣的是,他的嘴角却同时往上翘了翘,“那请问李先生,你有什么证据来支撑你这份资源概况吗?”
这句话一出,会议桌上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李铭崧右手从演讲台边缘移开,自然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宋先生,那您能证明我资料上所说的内容是假的吗?”李铭崧没有掉进“自证”的陷阱。
在法律和辩论的常识里,谁主张谁举证。
质疑他的人如果不能拿出证据来证明资料是假的,那质疑本身就只是一句空话。盲目的自证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越是想证明自己是真的,对方就越能找到你证明过程中的漏洞,然后把你拖进无休止的解释泥潭。
宋时沉默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个短暂的沉默间隙里,另一个声音从长桌的前段响了起来,“李先生,请不要介意我们的提问。”
说话的人叫陈越江,坐在宋时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四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位专家用食指推一推眼镜框,条理清晰的继续道:“您要知道,在您汇报中所提及的这五个可接触资源当中,其中有三个的体量,是一般人无法接触的。”
这三个名字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星河这样体量的公司公关部忙活大半年。而李铭崧一个人,竟然同时把这三个资源写进了自己的竞选材料里,还说“可以接触到”。
这已经不是能力强不强的问题了,这听起来像是在讲故事。
陈越江的目光看向台上的李铭崧。他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但那种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在场没有人会误认为是善意。
“而且,此次竞选的职位又是如此的重要。秉持着对双方负责的态度,我觉得您有必要具体解释一下这些资源的支撑点。否则,这会很大程度地影响我们打分。”
陈越江这话其实也是没错的,这个职位不仅关系到李铭崧个人的职业生涯,更关系到星河未来三年在大客户市场的战略布局。
在场的评审团之所以如此慎重,是因为他们投进去的钱不是纸,他们需要一个能真正带来资源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做漂亮PPT的演说家。
李铭崧也是能理解陈越江的话,他微微点了点头,不疾不徐的说道:“我承认,不管是宿太太、牧少董还是霜氏集团,都是普通人无法接触到的资源。”
这句话李铭崧说得很坦然,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些资源的门槛之高。
这种态度反而让在座的一些人微微放松了神经,一个敢承认困难的人,至少不是一个盲目乐观的人。
但紧接着,李铭崧动了,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演讲台内置的翻页器上轻轻一按。
身后的大屏幕应声切换,原本的资源概况页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全新的文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屏幕上。那是一份合约,不,准确地说,是一份初步拟定的合作协议。
李铭崧没有急着说话。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给足了在场所有人阅读这份文档的时间。
大约一分钟后,李铭崧这才开了口,平静的说道:“这是我跟宿太太初步拟定的合作协议,也是我这次竞选的第二部分内容,关于标杆案例的展示。”
标杆案例,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一个竞选大客户部总监的人,光有资源是不够的,还必须证明有能力把这些资源转化成实际的业务。
李铭崧按下翻页器,屏幕上的文档放大了,比例尺调整到刚好能让所有人看清关键条款的程度。
他开始逐条讲解,声音清晰,逻辑严密,像是在上一堂精心准备过的专业课。
“这次合作的原因,是基于宿太太私人宴会的举办需求。她需要一个具备高工艺水准的供应商,来完成一批定制款珠宝的打样和生产。星河在玉料雕刻和微镶工艺方面的技术积累,正好切中了她的需求。”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份详细的采购预算表。
“基础条款方面,我拟定了两个月的打样周期和三个月的量产周期。样品需要经过三轮确认,第一轮确认设计图纸,第二轮确认蜡模和银版,第三轮确认成品样品。每一轮的确认时间都预留了缓冲期,确保不会因为细节修改而影响整体进度。”
他再次翻页,这次是采购预算的具体明细。原材料成本、人工工时费、表面处理费用、包装物流费用……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采购预算总计是三百七十万,其中玉料采购成本占了大头,约两百一十万。星河在这方面的供应链已经非常成熟,中间环节少,成本控制在行业平均水平的八成左右。”
他重点划出付款条件,屏幕上的内容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彻底变了。
“最关键的是,宿太太方面已经同意了支付百分之六十的预付款,用于原材料的采购。”
现场的评委陷入了安静与沉思。
要知道,珠宝行业的订单回款周期普遍偏长,两个月打样、三个月量产、再到交货、验收、开票、付款,一套流程走下来,十个月能回款就已经算是效率高了。
而很多中小型供应商就是在漫长的回款周期中被拖死的,原材料供应商催着要钱,工人工资要按时发,房租水电一天都不能拖,但客户的款就是迟迟不到账。
百分之六十的预付款,意味着星河几乎不需要为这笔订单垫付任何资金。原材料采购的钱有了,人工成本有了,甚至连日常运营的费用都有了着落。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家珠宝供应商眼红的条款!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这么好到离谱的条件,真的存在吗?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怀疑的表情,这种级别的合作,通常需要多层级的审批、多次的面对面谈判、以及深厚的私人关系作为背书。
而李铭崧只是一个竞选大客户部总监的普通员工,他凭什么?
更何况,这份合约上没有有效签名。
没有签名,就意味着没有法律效力。
没有法律效力,就意味着谁都可以在电脑上打一份出来,打印出来,扫描进PPT里,然后告诉别人,“看,这就是某某和宿太太的合约”。
周瀚林坐在周启的右手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不自觉地相互绕圈。他的目光在这份合约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终停在了落款处那片空白的签名栏上。
沉吟了片刻之后,周瀚林决定率先发问,“李先生,我们暂且不说这份合约的真假。”
“关于合约拟定的价格,”周瀚林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了李铭崧脸上,“没有经过公司的审批流程,你认为这是否符合职业操守?”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把问题从业务层面上升到职业素养层面了。
一个没有经过公司审批就擅自向客户报价的员工,无论报价本身多么合理,在流程上都是有问题的。
而流程问题,往往比业务问题更难辩解,因为流程是铁打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周瀚林的嘴角微微上翘,等待着李铭崧的回答,但他没有等到他预想中的慌乱或迟疑。
李铭崧轻轻一笑,从容不迫的开口了,“周总,首先这份合约没有有效签字,这就代表着它没有实际的法律效益。从原则上来说,这东西就是无用的文件,不算违背企业的管理原则。”
然后他继续说,语速微微加快了一点,像是在展开一个层层递进的论证。
“再者,竞选者如果连一份拟定合约的魄力都没有,如何能确定自己能正确理解总监这个岗位呢?”
这句话一出,在座几位股东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魄力,真是一个很微妙的词。
它可以是一种正面的品质,敢于担当、敢于决策、敢于采取主动。
但它也可以被理解成一种越权行为,不请示、不汇报、先斩后奏。
李铭崧把这个词放在这里,显然是在暗示前面一种性质。作为一个总监,需要有主动出击的能力,而不是什么都等着上级审批。如果连一份没有法律效力的合约都不敢拟定,那凭什么说自己能够胜任一个需要独立决策的岗位?
周瀚林的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问题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让李铭崧有了一个展示自己“魄力”的机会。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李铭崧还没有说完。
“最后,您可以跟公司的设计部门以及销售部门沟通,看看这份合约是否有盈利空间。”李铭崧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节奏,做着最后的总结。
有人反应过来李铭崧最后一句话,看着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欣赏起来,这位年轻人居然反将了周翰林一军!
如果周瀚林真的去核实了,得出合理的结论,那就等于验证了李铭崧的专业能力。
如果周瀚林不去核实,那他的质疑就永远只是一句没有证据的猜测。
周瀚林没有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三秒钟。
然后,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人坐在周瀚林的隔壁,五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他面前的铭牌上写着“殷正茂”三个字。
殷正茂是星河集团的创始元老之一,虽然是股东,但已经不太参与日常经营了。他的人脉很广,尤其是在本地的商界,认识的人比在座的其他人加起来都多。因此他对“宿太太”这个名字的敏感度,也比其他人更高。
“既然李先生你都说没有有效签字,那我们如何能确定这份合约是真实存在的呢?”殷正茂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李铭崧,那种审视的意味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直接、更尖锐。
前面所有人的问题,都是在“这份合约可能真的存在”的前提假设下进行的。
宋时质疑的是资源的可接触性,陈越江质疑的是支撑点,周瀚林质疑的是流程和定价。但殷正茂的问题,直接指向了合约本身的存在性问题。
无法验证真伪,那它就可能是一份凭空捏造的文件,这是一个逻辑上的死结。
除非李铭崧能够拿出某种超越签名的证据,比如通话记录、邮件往来、或者现场邀请宿太太本人作证,否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打消众人的疑虑。
但李铭崧并不想拿出这些证据,因为他要让在场的人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宿太太与星河签约的决定性因素是什么。
于是李铭崧转身指了指屏幕,声调平和道:“这份合约,可以有效地签下来,也可以无效地作废掉。”
这句话落下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有效与无效的取决因素是什么?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如果李铭崧成功竞选上了大客户部总监,他就会去推进这份合约,让上面填满有效的签名,变成一份真正具有法律效力的商业合同。
但如果他竞选失败了,那他凭什么还要为星河去争取这份合约?他又不是总监,普通员工可不会为公司卖命。
主动权,一直都被李铭崧捏在手里!
没有人敢赌这个资源的真假。
因为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李铭崧真的和宿太太有联系,真的拿到了那份口头承诺,真的能在任何时候把那百分之六十的预付款变成银行账户里的数字,那质疑他的人,就是在亲手把星河推离一个巨大的机会。
投资人的天性是规避风险,但有时候,最大的风险恰恰是错过机会。
殷正茂紧紧盯着李铭崧,不得不承认,现在真的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这时周启敲了敲桌子,三下不轻不重的敲击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
周启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缓慢地交叉在一起,搁在面前的资料上。他的目光越过整个会议室,落在李铭崧身上,然后缓缓开口:“假设你没有成功竞选总监,这份合约还作数吗?”
这是一个非常理性的问题。对于公司来说,谁当总监是次要的,业绩才是主要的。如果这份合约是真的,那即使李铭崧不当总监,星河也会想尽办法把它签下来。
周启要试探的是,李铭崧对这份合约的“所有权”到底有多强,是他代表星河谈下来的资源,还是他个人的资源?
李铭崧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沉默了几秒,这是他演讲开始以来,唯一一次明显的思考。
他的目光和周启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是两把刀刃无声地碰撞了一下,接着,李铭崧出口的话宛如尖刀,刺向深知星河痛点的人。
“我想,以星河现在的产品资源和品牌影响力,应该暂时没有宿太太看重的要素。”
这句话一出,全场变色。
尤其是周瀚林,他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有恼怒,有尴尬,下颚肌肉微微绷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太犀利了。
李明崧的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缓冲,就像是一柄没有刀鞘的匕首,直接亮在了所有人面前。
但可怕的是,在座的、知道宿太太身份的人,都清楚他说的是事实。在宿太太的世界里,星河恐怕连个名字都排不上。
所以李铭崧即使把话说得更难听些,周启和周瀚林也只能憋着气听着,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在事实面前,任何反驳都是自取其辱。
而现在摆在评审团面前的局面,已经变得非常微妙了。
如果李铭崧没有竞选上总监,那这份令星河上下都眼馋的合约,大概率是签不下来的。
因为就像李铭崧所说,星河本身不具备吸引宿太太的要素。宿太太之所以愿意和星河谈合作,看的是李铭崧这个人,而不是星河这块牌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人和资源绑定”的局面。要资源,就得要这个人。不要这个人,资源也就跟着走了。
不过周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交叉的双手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你是如何得出这个定价的?”周启没有再纠结合约的真假,转头换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起之前的那些,显得温和了许多。它不再是对合约本身的质疑,而是对定价逻辑的好奇。
李铭崧微微侧身,右手在电脑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身后的屏幕切换到了一个全新的页面,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核算数据表。
各种颜色的数字、公式、备注说明,像蜂巢一样整齐地排列着,专业程度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东西。
“所有定价都是基于三个维度来核算的,”李铭崧拿出了专业的态度继续汇报,“原材料成本、工艺难度系数、以及市场溢价空间。”
他开始逐行讲解,整个讲解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四分钟里,没有人打断他。
四分钟后,当李铭崧说完最后一个数据并按下翻页器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和之前明显不同。虽然还谈不上热烈,但那种紧绷的、充满敌意的空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下午三点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