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流逝,李铭崧的演讲逐渐接近尾声。
周启的表情依旧没有明显的波动,不过他明白,他本人是非常认同李铭崧在竞选汇报中展现出的专业能力和缜密思维。这一点他无法否认,也不打算否认。
从市场分析到客户分层,从渠道策略到资源配比,李铭崧的每一步推演都像是棋谱上早就标注好的正解,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周启也明白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不是李铭崧做得不够好,恰恰相反,是他做得太好了。好到让周启觉得不真实,好到让周启本能地产生警觉。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撬动这么多资源?他手里的那些渠道、那些人脉、那些星河可望而不可即的客户关系,如果是真的,那到底是怎么来的?是靠真本事打磨出来的,还是背后另有推手?
这些问题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周启的心里。
李铭崧翻到了最后一页PPT,上面是一句简单的感谢语,白色背景上只有一行黑色的字,“感谢聆听,请多指教”。
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这和整场汇报的风格是一致的。
李铭崧正准备说出最后的结语,然后接受最终的打分和评议。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窗口,那是一个通话邀请的弹窗,备注赫然写着“施部长-霜氏集团采购部”。
李铭崧没有迟疑,鼠标直接滑到了“拒绝”的选项上,光标精准地悬停在那个红色按钮上,只差点击下去,这个通话请求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扼杀掉。
“李铭崧!”一个声音从长桌的主位方向急急地响起,几乎是喊出来的。
周启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的周启,沉稳、克制、不紧不慢,像是坐在云端俯瞰众生,永远不急不躁。
但现在的他,声音里有一种锐利的、几乎是急切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是被突然点燃的火,在他胸腔里炸开,震得整个会议室都为之一颤。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周启,又同时转向李铭崧背后那个还在闪烁的通话弹窗。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捕捉到弹窗上每一个字的分量。
是巧合吗?还是故意的?
周启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通话必须接!
不管李铭崧在竞选材料里写了什么,不管他之前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没有什么比让在座的所有人亲耳听到施部长的声音更有说服力。
“这是一个能证明你所言非虚的绝佳机会!”周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他的身体甚至微微前倾
李铭崧闻言,光标依旧停留在“拒绝”的选项上,但他也没有下一步动作,鼠标就那样悬着。
此时,会议室里的人都明白李铭崧在等什么。
这不是一个关于接不接电话的选择题,这是一个关于分量、关于筹码、关于谁更占据主动的博弈。
如果周启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李铭崧就立刻乖乖接通电话,那这个通话就只是一个通话,施部长的声音就只是一段声音,它也许能证明李铭崧确实认识施部长,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李铭崧要的不只是一个“机会”,他要的是周启亲口说出那个承诺,用足够的分量来支撑这个通话的价值。
周启闭了闭眼。
那一下闭眼的时间不短不长,刚好够他做完内心最后的博弈。他在评估李铭崧,也在评估自己的选择。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不是那种靠拍桌子瞪眼睛来彰显存在感的难缠,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用沉默和等待来施加压力的难缠。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手里还握着多少筹码。
再次睁眼时,周启眼里的情绪变得温和起来。那种温和不是刻意堆砌出来的笑容,而是一种老将看到了好苗子时才会流露出的欣赏,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李铭崧,”周启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肯定,“你是我见过最有胆量的年轻人。”
这句话从周启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他见过太多优秀的年轻人,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履历光鲜?但他从来不会轻易夸人,更不会在公开场合给出这样直白的评价。
“周董过奖。”李铭崧淡定的回复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谦虚,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淡定。
周启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看向周瀚林。
但周翰林的眉头微微皱着,那是一种不赞成的信号。他不是在反对周启夸李铭崧,他在反对的是周启即将要做出的那个承诺。父子之间在商场上配合多年,周瀚林太了解父亲了。
周启自然也看到了周翰林的表情,但他选择无视。
在一个企业家的字典里,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任何弥补的可能。
施部长的通话邀请就在眼前,霜氏集团的渠道就在那里,李铭崧手里的资源就像是埋在地下的金矿,现在有人把地质勘探报告拍在了桌子上,这时候如果还在犹豫要不要开挖,那就不配做一个商人。
“这通电话的沟通,决定着你是否可以担任大客户部总监!”周启一字一顿,语气果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盯着李铭崧,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任何一个微表情的变化。
但李铭崧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年轻英俊的面孔就像一面没有任何涂鸦的白墙,干净得让人不安。
而屏幕上的通话因为久久未接通,自动挂断了。
弹窗在桌面上停留了最后两秒钟,然后淡出、消失,重新露出了PPT上那句“感谢聆听,请多指教”。
全场被无数种情绪填满,紧张、惋惜、狐疑、庆幸、期待、失落,每一种情绪都在无声地碰撞和交织,凝成一股几乎能让人窒息的空气压在整个会议室上。
周瀚林的眉头松开了。他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动,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从他眼底一闪而过。自动挂断了,很好。
如果这通电话没有接通,那刚刚的承诺就还没有兑现的条件,一切还可以维持在原来的轨道上。
周启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收紧了。
李铭崧看了周启一眼,又看了周瀚林一眼。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拿起了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备注为“施部长”的联系人,拨出了通话。
外放的每一声响都像是在敲击着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脏。
“咔嗒。”
通话接通了。
施部长温和正直的声音从通话那头传来,“早上好啊,李先生。”
从称呼上看,每个人都知道,施部长是将李铭崧放在了同等位置上等待。
李铭崧从容的回道:“施部长,早上好。刚才有事,没及时接到您的电话,非常抱歉。”
“您客气了。”施部长的语气很轻松,“是我唐突了,这个点实在不应该打电话打扰你,主要是我们这边进展比较快。”
施部长也不耽误时间,直接说到正事,“关于我们上周谈的方案,霜董这边已经审批通过了,您看什么时候立项比较合适?”
施部长在手机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霜董、审批通过、立项。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项目方案从提交到董事长审批通过,正常的流程需要经过采购部初审、法务部合规审查、财务部预算审核、副总裁复核,最后才能递到董事长桌上。整个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月。
而施部长的意思是,这个方案已经全流程走完了,霜董已经签了字。
之前李铭崧竞选汇报的时候,有提到过霜氏集团的渠道,所有人都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但现在,施部长的这通电话,像是一把锤子,把所有的质疑和怀疑砸得粉碎。
原来李铭崧说的都是真的!霜氏集团他是真的有渠道可以接触到,甚至方案都已经递交到了霜董的桌上,并完成了相关审批。
所以李铭崧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星河可望而不可即的资源?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每个人的心里同时生根发芽。
“不过我的意思是,能即刻立项是最好的,”施部长继续说道,“毕竟您也说过,这个过程会比较长,为了后期有充分的时间进行调整,我希望立项时间越快越好。”
“当然,关于这个项目的负责人,霜氏指定的是您。”施部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在会议室里听到这句话的人,每一个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霜氏集团的项目立项,负责人指定为李铭崧。这意味着这份合同的履行,霜氏只信任李铭崧一个人。如果李铭崧不在这个项目里,那霜氏极有可能宁愿不做。
这也让周启意识到李铭崧在霜氏那边的信任深度,远比他在竞选材料里展示的要深得多。
李铭崧手搭在桌面,食指和中指交替抬起、落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但表情却没有丝毫的笑容,也没有得意,反而带着一丝凝重,眉头微微收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考虑什么更长远的事情。
这种反应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时刻用实打实的客户资源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应该都有种打了别人脸的快意吧,但李铭崧完全没有!
李铭崧接下来的话让周启心里一跳!
“施部长,这份方案我还没有对公司进行汇报。”
电话那头的施部长顿了一下,非常惊讶,“据我所知,您正在竞选的关键阶段,难不成您有更好的合作方案用于案例标杆?”
施部长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非常困惑。在他和霜董之前的沟通中,他一直以为这份霜氏的合作方案是李铭崧准备用来打这场竞选战役的核心武器。
以他对职场竞选的了解,所有参选者都会把手上最好的资源、最亮眼的方案放在竞选汇报里展示,这是最基本的逻辑。
但李铭崧告诉他还没汇报,他自然而然地理解为李铭崧手里还有比霜氏合作方案更好的东西。
不过真不是他对霜氏盲目自信,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施部长是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合作能比跟霜氏合作更亮眼。
李铭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简短说着他跟宿太太有合作。
施部长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感叹,“哦,宿太太啊!”
“也是,霜夫人肯定会介绍宿太太给您认识。不过宿太太一向比较挑剔,我实在想不到星河有什么样的资源能吸引到宿太太。”
但施部长立即意识到这句话有所欠妥,于是歉意的说道:“李先生,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李铭崧的目光定格在周启的名牌上,温和说道:“施部长不用感到抱歉,宿太太的眼光大家都知道,这是事实。只是宿太太这次的要求放得比较低,星河恰好有能力承接而已。”
这段话两人说的随意,就像是在跟朋友闲聊八卦,而在会议室里听到这句话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心惊肉跳。
霜夫人!那可是霜董的母亲!居然是她介绍宿太太给李铭崧认识!
这短短的几句话,将李铭崧的身份又抬高了几分!
霜夫人居然愿意把自己的社交资源分享给李铭崧,这意味着李铭崧和霜氏的关系,远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合作关系。
不仅仅是信任!不仅仅是认可!更是某种超越了合同和商业利益的私人关系!
施部长在电话那头,难得爽朗的笑了两声,笃定着说:“说来说去,恐怕是宿太太比较看重你,才会让星河拿下这单吧?”
“您言重了。”李铭崧此时倒是显得格外谦虚。
施部长又笑了两声,然后收回了话题,重新回到了正事上, “那这个方案立项,是等您那边竞选结束后开始推进,还是即刻推进?”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问题,但在今天这个场合下,这个问题被放大了无数倍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的那一刻,每一个字都像在火上浇油。
当李铭崧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眼神抬了起来。从左到右,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施部长,假设这次我竞选失败了,这个项目还需要继续推进吗?”
没有人想到李铭崧会问出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施部长沉默了一瞬,他是一个聪明人,他能听出李铭崧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也在快速思考李铭崧为什么要这样问,以及他应该怎么回答才是最得体、最不损害双方关系的。
“当然会继续推进。”施部长那一瞬的沉默之后,做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回答。
周瀚林听到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小小的弧度里装满了庆幸。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因为施部长的话没有说完,“不过推进的前提还是只有一个条件,我希望共事的人是您。”
紧接着,施部长带着遗憾说道:“不过若是您没有竞选成功,我倒是觉得星河的眼光着实差了些。”
“您的能力我是认可的,如果竞选没有成功,我想星河也会因此丧失和霜氏的多次合作机会。况且霜氏这边合作商众多,要是这次合作愉快,我想霜董不介意帮您多多牵线其他的合作。”
施部长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会议室里已经有一些人听不进去了。
不是因为声音太小,而是因为信息量太大,大到大脑已经来不及处理。
“霜董不介意帮您多多牵线其他的合作”,这句话的重量,已经不是合作本身了。
这表示霜董愿意用自己的信用为李铭崧背书,把他介绍给霜氏的合作商网络。这是一个董事长级别的资源置换,是霜董用自己的商业信誉在为李铭崧做担保!
周启此时看向李铭崧的眼神变得灼热无比,在他眼里,李铭崧如今俨然已经是星河的大客户部总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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