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部长并不知道李铭崧仍然还在竞选汇报之中。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通普通的商务沟通电话,所以有些事情也没有刻意瞒着,反而继续非常大方地在电话里给李铭崧分享着进度。
施部长带着一些随意跟极大的信任说道:“既然您这边暂时还没有跟公司立项,那我这边就先按下进度。等您那边竞选完成后,或者跟公司立了项,我们就即刻签约。”
李铭崧听出了施部长话里的诚意。他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在替李铭崧考虑节奏和分寸。不愧是在霜氏能坐到高层的人,做事永远让人觉得舒服贴心。
此时周启的神色有些微妙。那张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极力掩饰的紧张。他的手指交叠在桌面上,看似沉稳,但指节似乎在用力的攥紧。
李铭崧的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深意的笑容,“施部长,那我想问,即刻签约后,咱们的预付款多久能到账?”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周启和周瀚林同时一愣,那是一种很真实的、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预付款?他们根本没想过,在跟霜氏这样的顶级集团合作时,还能拿到预付款!
星河是什么体量?霜氏是什么体量?在以往星河接触过的所有大客户项目中,别说预付款,能按时按量地结清尾款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很多时候,为了挤进大客户的门槛,星河甚至愿意主动垫资,先干活后收钱,账期拖个半年一年都是常有的事。
跟霜氏合作,在周启原本的预期里,星河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
哪怕前期需要先垫付所有成本,哪怕利润薄得像纸一样,甚至他在心里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哪怕这个项目做下来是亏钱的,星河也认了。因为霜氏的品牌背书,比任何单笔利润都值钱。
可现在,李铭崧居然还谈下了预付款,这不是锦上添花,这是把整盘棋的规则都改了。
“李先生,”施部长的笑意明显从声音里透出来,“看来霜董还没跟您通过气,霜董这边已经提前批了付款单,现在就在我的手里。”
这句话落在会议室里,宛如一道惊雷!
周启的眼皮不受控制的重重跳了一下,胸腔里那股气不知道该怎么抒发出去!
霜氏集团作为甲方,在项目还没有正式签约之前,就准备好了预付款的付款单,这在商业史上不说绝无仅有,也绝对是极其罕见的姿态!
这已经不是在谈合作了,这几乎是在表达一种态度,霜董极其信任李铭崧,信任到愿意先拿出真金白银!
越是读懂这张付款单背后深意的人,看向李铭崧的眼神就越加充满震惊与深意。
施部长似乎觉得还不够,继续说道:“本来流程没这么快的,但霜董想着,您这边要是竞选成功了,也算是一份贺礼。”
李铭崧的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语气含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温柔,“那就谢谢霜董了。”
施部长说到这里,语气却微微沉了一些。他似乎在斟酌什么,电话那头能听到他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百分之五十的预付款,是一千万。”施部长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关切,“这个数额……”
施部长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李铭崧心知肚明他的意思。
对于施部长来说,他在霜氏集团的采购部工作了将近十五年,经手的合同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小的有一两百万的单子,大的有上亿的战略合作。
一千万这个数字,放在霜氏的体量里,实在算不上什么惊心动魄的金额。
他只是在替李铭崧担心,这个筹码够不够他在竞选中稳操胜券?
不过如果施部长能看到此刻会议室里评审团的表情,他就会知道自己想多了。
李铭崧一边按下鼠标关掉PPT,一边回复施部长,声音不急不躁,“施部长多虑了,星河的体量自然无法跟霜氏相比。一千万的预付款,足够多了。”
施部长在电话那头先是爽朗的笑了两声,接着收住,声音恢复了正事谈完后的干脆利落,“那我就不多说了,我这边随时等着李先生的好消息。”
“好的,施部长。祝您工作愉快。”
李铭崧将手机拿在手里,但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挂断,他看着手机界面上那个“通话中”的状态,率先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
没办法,谁叫他是霜氏董事长夫人呢,施部长这个行为也算是非常尊重他的身份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李铭崧再次抬起头,看向评审团。
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火热的,这种热度可不是什么礼貌性的赞赏,而是一种面对巨大利益时才会有的、原始的、不加掩饰的灼热。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现在的情况无比清晰地摆在他们的面前!
只要他们今天宣布李铭崧成为星河大客户部总监,那么明天,星河就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签下霜氏和宿太太这两单。
而签字盖章之后,最快后天,星河的账户上就能收到一千三百万的真金白银!
这在星河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这哪里是总监,分明就是一个行走的人脉资源巨型金矿!
李铭崧站在投影前,身形笔直,表情平静。他扫视了一圈评审团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准确来说,现在才是真正的关键阶段!不是跟评审团较劲的阶段,而是跟周启、周瀚林博弈的阶段。
前面的所有展示以及施部长无意间抛出的重磅炸弹,都只是铺垫。
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刚刚开始。
周瀚林看着在前面站得笔直的李铭崧,恍然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人才是这场竞选的主导者。主导着竞选的展开,主导着竞选的节奏,主导着评审团的情绪,甚至主导着竞选的结果。
李铭崧从竞选汇报的节奏控制,到通话时机的拿捏,再到每一个问题的回应,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
这种感觉让周瀚林很不舒服。他一向自认为是一个掌控力极强的人,在星河集团,除了父亲周启,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但此刻,他坐在评审席上,却觉得自己像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执棋的人是那个年轻人。
反观周启,他的感受完全不同,他是能从那微妙的气氛中,感受到李铭崧的真实意图的。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炫技,不是在示威,他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在座的所有人,他有筹码,而且他的筹码足够多。如果想要这些筹码,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商业思维。年轻气盛的人有了资源,往往会迫不及待地炫耀,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但李铭崧不是,他把筹码压在手里,不紧不慢地一张一张往外亮,每一张都落在最恰当的时间点上。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
周启没有丝毫的不悦,相反,他心中的赞赏越来越浓。当主动权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不多争取一些权益,那才是真正的傻子。
周启没有多耽误时间。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有些话说得越早,大家越好做。越拖下去,心里的疙瘩就越大,最后反而不好收拾。
何况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李铭崧是“赢家”。他的手里握着星河必须争取到的资源和人脉,星河想要走得更快、更远,就必须把他留下来。
所以,即使先开口的人会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丧失一定的主动权,那也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周启要的不是一场谈判的胜利,他要的是李铭崧这个人。
周启放轻了声音,“李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言。”
李铭崧看着周启,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带着坦荡的直视,“周董,我只是一个竞选者,想法不敢多有。”
这句话说得很谦虚,但周启听得懂里面的潜台词,这个年轻人的谈判节奏,实在是太老练了。
周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一下敲击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似乎在周启的心里,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在这一刻盖棺定论了。
“李总监,”周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
周启不是在征求意见,他是在宣布一个决李铭崧已经是大客户部总监了!现在要谈的,不是“要不要用他”,而是“怎么用他”。
李铭崧听到这句话,嘴角终于不再是那种礼貌性的、虚假的弧度,“周董、周总,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两点。”
“第一,大客户部的班底,我自己组建。”
会议室里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这个要求几乎是必然的,任何一个有实权的业务部门负责人,都会要求人事任免权。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标配。
李铭崧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客户部只对周董、董事会、周总以及周副总负责。”他的语速放缓了,像是在铺一条很长的路,“在一定方面,我需要有绝对的话语权。”
周瀚林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第一条他可以无条件接受,甚至都不用多想。但第二条,似乎就有些麻烦了。
“只对董事会和几位核心高层负责”意味着大客户部不受其他任何部门的管辖和掣肘,这在星河的组织架构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而“绝对的话语权”这个表述,更是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
周启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否决。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听完之后,用一种认真的、探讨式的语气问道:“一定方面,是哪些方面?”
李铭崧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从容地展开了陈述。
“首先是客户与定价权。我有权筛选和分配核心客户,并制定针对性的定价策略,比如特批折扣等等。”
“其次,我需要有星河企业的资源调配权。能跨部门为重点客户调动优先级,甚至设立专属团队。”
“第三,在风险可控范围内,大客户部可以独立审批定制化合同条款,比如账期、验收标准等等。对于合同外的客诉、索赔等突发问题,也有权决策,无需层层请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周瀚林的脸色,然后继续。
“第四,我的任免权由公司决定,但是我要求大客户部的招募、任免以及最重要的薪酬激励方案,由我主导。”
“第五,”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力度反而更重了,“我将深度参与公司产品路线图的制定。代表客户需求,否决不合适的产品设计。同时,我也会是公司内部了解大客户真实情况的核心信息源。”
五条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周瀚林的眉心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擦着,他在逐条分析李铭崧的要求,逐条评估这些权力如果真的交出去,会对星河现有的管理体系造成多大的冲击。
客户与定价权、资源调配权、合同审批权、人事薪酬权、产品决策权,李铭崧几乎把一个大客户部总监能够想象到的所有权限,全部摆到了桌面上。
这不是一个部门总监的权力范畴,这几乎是一个事业部总经理的权限。
周瀚林深吸一口气,语气略微有些不善,“李总监所图非小。”这句话说得很克制,但那股子不满的情绪,怎么压都压不住。
周瀚林觉得李铭崧的胃口太大了,大到有些不识好歹。星河给了总监的位置,给了丰厚的薪酬,给了展示能力的舞台,他还要什么?难不成还要半个公司?
李铭崧并不怕,不卑不亢的回道:“周总,如果别人能够随意插手大客户部的事情,那这个位置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一句话,把周瀚林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如果大客户部的客户筛选、定价策略、合同条款、人事薪酬、产品方向,每一个环节都要被别的部门插手、被层层审批卡住,那李铭崧这个总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传声筒?橡皮图章?
“更何况,我需要对我的客户负责。”李铭崧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语气,“毕竟,他们看重的因素,我们心里都清楚。”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如果李铭崧在星河没有足够的权力去推动事情,如果他想做的事情每天都要被各种流程和审批卡住,那些客户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星河不重视他们,会觉得李铭崧在星河没有分量,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原本放在星河这边的资源和机会,转移到别处去。
周瀚林微微眯起双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不服气,又像是在重新评估对手。
“企业不是全靠外带资源维持运转。”周瀚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一个大企业的运转,离不开内部的体系、流程、制度和文化。
外来的资源再多,如果不能融入现有的管理体系,那也只是昙花一现。
这些道理李铭崧其实明白,他也认同周瀚林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不过,“您也要知道,资源跟资源也是分等级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瀚林身上移到周启身上,又从周启身上移回周瀚林,“普通的资源,只能增加公司的利润。”
“而更好的资源,能让公司至少快进五年,达到更理想中的状态。”
快进五年,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了周瀚林的心口上。
星河集团在现在的位置上卡了多久了?三年?五年?每年的增长都是那几个百分点,不温不火,不上不下。
投资人说星河进入了平台期,竞争对手说星河的天花板已经看得见了,甚至连内部员工都在私下议论,说公司近年来没有什么大动作。
而周启也是一样的,他做梦都想让星河突破这个瓶颈,想让星河从普通一线的珠宝企业,变成全国性的顶级知名品牌,乃至国际性的品牌。他想让星河的业绩翻一番、翻两番,而不是每年在那个数字附近徘徊。他想让儿子周瀚林接班的时候,接的不是一个原地踏步的公司,而是一个正在高速上升的帝国。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周启可以付出很多代价。
周瀚林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张开,想要继续说话。
“瀚林。”周启抬手制止了他。
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周瀚林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周启把目光转向李铭崧,“李总监,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放权,甚至可以许诺你更多。”
“但是,”周启微微前倾了身体,“你能给星河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呢?”
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周启要的是一个方向,一个愿景,一个让他能够说服董事会、说服股东、说服所有人的答案。
李铭崧没有昏头。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谨慎。既不能夸大其词,给未来的自己挖坑;也不能过于保守,显得没有诚意。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一边是承诺,一边是可行性。
“星河的底蕴,我们都知道。”李铭崧开了口,他的语速很慢。
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那个角度不大,但那个小小的角度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些随意的、不刻意的自信,“或许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乔尼尔先生的一些想法。”
此话一出,除了外聘投资人和行业专家,剩下的人,每一个都露出了一脸惊骇的表情。
周启的眼里划过一道惊诧,他忽然意识到,女儿周珊当初说的“经人介绍”到底是哪位贵客了!
周启试探着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静,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份探究的迫切:“李先生跟乔尼尔先生很熟?”
李铭崧却很干脆的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犹豫,“并不熟,只是吃一顿饭的关系。”主要是他老婆跟这个情敌比较熟,想想就心塞。
周启听了这个回答,微微沉默了一瞬。他倒不是觉得李铭崧跟乔尼尔真的不熟,他理解的是,李铭崧这样的回答,明显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挖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有些可以亮出来,有些要收在袖子里。周启尊重这一点,所以他没有继续追问。
周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亿。”
“我希望你带给星河的变化是,明年的销售额能达到一个亿!”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疯狂的数字,放在任何人面前都会让人觉得是天方夜谭的数字。
但所有人看向李铭崧的时候,眼神里却没有任何嘲弄或者怀疑。恰恰相反,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期待,就像是在看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所有人都想知道,他是会掉下去,还是会飞起来。
(晚上20:00还有一章哈!感谢大家德喜欢和支持!感谢所有用爱发电和打赏的读者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