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兰达的太阳出来得很早,然而它的光亮和暖意,丝毫惊动不了床上的两人,他们正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上午九点,李铭崧才终于舍得睁开眼睛。其实他醒了大概有十分钟了,只不过这气氛实在太好了,让他不舍得睁眼破坏掉。
怀里是霜寒庭柔软温暖的身体,耳边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偶尔还会有一两声海雀的啼鸣从窗外飘进来,清脆又好听
这种氛围,真的很难让人产生想要离开被窝的欲望。
李铭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忍不住又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霜寒庭的发顶,重新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没过多久,怀里的霜寒庭动了动,闭着眼往李铭崧怀里又钻了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沙哑:“几点了?”
“九点十八了。”李铭崧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笑着继续说,“估计导游在下面都等得不耐烦了。”
霜寒庭闻言,整个人在李铭崧怀里挣扎了一下,但只能说“起床”与“赖床”在度假这种时间段,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权衡。
最终霜寒庭还是选择了后者,他整个人又彻底放松下来,心安理得地继续赖在李铭崧怀里,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地说:“要不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走吧。”
李铭崧面对霜寒庭难得出现的孩子气,倒是喜欢的要紧,不过他还是抬手摸了摸霜寒庭肩膀,那里有一枚新增的吻痕,“秋秋,估计不太行。今天的行程,我还是很期待的。”
这个导游可以明天不重要,但今天必须很重要!毕竟他下午要带着他们去岛屿酒店!
不过霜寒庭显然完全没有领会到李铭崧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只当李铭崧确实很想去今天安排的景点游玩。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漱台前。大理石的台面上摆着两人的牙刷和杯子,镜子里的霜寒庭还在跟困意做斗争,眼睛半睁半闭的,整个人靠在洗漱台边上。
李铭崧看了一眼,忍不住弯起嘴角,然后拿起霜寒庭的牙刷,挤好牙膏,稳稳地递到霜寒庭的嘴边。
霜寒庭垂眼看了看那支递到嘴边的牙刷,唇角微微弯了弯,然后把嘴张开:“啊~”
李铭崧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却半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他轻轻抬起霜寒庭的下巴,让对方微微仰起头,然后一手托着他的下颌,一手拿着牙刷,仔仔细细地从里到外帮他刷牙,动作轻柔又耐心,毕竟这是他的珍宝。
李铭崧一边刷一边随口说道:“这么困吗?昨晚我也没闹你啊。”他的语气是真的带着几分困惑和委屈。仔细回想昨晚,他虽然确实忍不住亲了好多次,但后来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怎么就困成这样了呢?
霜寒庭听到这话,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刷地一下睁得滚圆。他嘴里还含着牙刷,没办法说话,但那双瞬间清醒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和不敢置信!
没闹?李铭崧居然还好意思说没闹?从晚上九点过折腾到差不多零点,把他翻来覆去地亲了个遍,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
虽然没做到最后,但那跟做完了有什么区别?精神上的消耗一点都不比体力消耗少好吗!
李铭崧看了一眼霜寒庭的脸色,本来困惑的眼睛装满了心虚,最后移开了目光。他当然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也知道确实把人“欺负”得够可以的。虽然没到最后一步,但那些故意放缓的动作、那些在耳边低声说出来的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每一桩每一件拿出来都能成为霜寒庭“控诉”他的强有力证据。
想到这里,李铭崧手上的动作更加殷勤了几分,刷得差不多了就赶紧端着水杯递到霜寒庭嘴边,伺候老婆漱口,那叫一个态度端正、服务周到。
霜寒庭漱完口后抽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嘴角的水渍,然后指了指自己还带着湿意的脸颊。
李铭崧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毛巾打湿,拧到恰到好处的湿度,轻柔而仔细地帮霜寒庭擦脸。霜寒庭则是舒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被照顾的感觉。
等一切收拾妥当,霜寒庭抬手搂住李铭崧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调子:“我先出去换衣服,你抓紧时间洗漱。”
酒店大厅内,导游果然已经到了,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亮色的海岛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大厅里等着。见李铭崧跟霜寒庭出来立刻迎上前,脸上带着标准微笑,半点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
霜寒庭率先用了英语问了一些问题,导游先是一愣,随后立即用英语回答,并礼貌地询问他们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等三个人上了车,导游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李铭崧凑到霜寒庭耳边,压低声音说:“我还以为他等这么久了,应该会生气了,没想到态度这么好。”
霜寒庭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李铭崧一眼,“他一天赚三千。”
李铭崧恍然大悟,三千一天,搁谁谁不笑眯眯的?别说等四十分钟了,等四个小时估计也是这个标准笑容。
他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感叹起来:“要是当初的我一天能赚三千,我估计笑得比他还灿烂。”
霜寒庭闻言转过身,面对着李铭崧,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字字清晰地说:“你的信托上个月到账是五百二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元七角六分,日均下来是十七万五千七百八十一元八角九分。以某种特殊意义来说,这也是我给你发的日均工资。请问李总,你什么时候能展现一个比他灿烂的微笑?”
李铭崧眨了眨眼,反而用近乎惊叹的语气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老婆,你心算这么厉害的吗?”
那一串数字带着角和分,一般人拿计算器都得按半天,他家秋秋居然随口就来?
霜寒庭伸手轻轻扯住李铭崧的耳朵,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回答我,什么时候展现?”
“马上!马上!”李铭崧赶紧表态,态度端正,语气诚恳。
霜寒庭满意地松了手,靠在座椅上,双臂环抱,一副“我等着看表演”的姿态。
李铭崧深吸一口气,调动起自己全部的表情管理能力,嘴角慢慢扬起。就在他的嘴角刚扬到最高点,霜寒庭就伸出手来,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
“别笑了。”霜寒庭面无表情地评价道,“有点难看。”
李铭崧的笑容凝固在霜寒庭的掌心后面。
“噗!”一个没忍住的笑声从副驾驶座传来。
李铭崧和霜寒庭同时把目光投向副驾驶座。导游正举着一只手挡在嘴前,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笑意。
见自己被发现了,导游也没有装模作样地掩饰,而是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用一口虽然带着点口音但相当流利的中文说道:“对不起,两位,其实我曾经是个留学生。”
车厢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李铭崧深吸一口气,快、准、稳地伸出手,把霜寒庭的脸揽过来,直接藏进了自己怀里,他则是理了理神色,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好意思,见笑了。”
导游赶紧摆了摆手,他顺势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两位感情很好。”说完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仅感情好,钱也多啊,一天十七万多呀!
导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升得很高的太阳,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奋斗目标从未如此的清晰过。
而此刻被李铭崧按在怀里的霜寒庭,整个人已经僵硬了。他的脸埋在李铭崧胸口,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谁懂啊,千算万算,没算到导游会中文!他经历过百场谈判,但“打情骂俏被导游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清楚楚”这种级别的社死现场,他真的没有经历过!!!
想到这里,霜寒庭的脸在李铭崧怀里又往深处埋了埋。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霜寒庭觉得自己的耳朵应该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终于从李铭崧怀里抬起头来,又凑到李铭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是气音:“对不起。”
李铭崧侧头看向霜寒庭,他的耳尖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有褪尽的粉色,眼眸低垂不肯看他,那模样说不上是在道歉还是在害羞,又或者两者兼有。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李铭崧带着笑意说道,他是真的不觉得丢脸,甚至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也凑到霜寒庭耳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大方方的坦然,“老婆,这导游眼光还不错,夸我们感情好。”
霜寒庭抬眼看向笑着的李铭崧,反正丢脸也是一起丢的,有老公陪着,好像就没那么丢脸了。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蔚蓝港的彩色木屋渐渐变成了陡峭的悬崖和深蓝色的海面。
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每一个转弯都像掀开一幅新的油画。有时是嶙峋的礁石群,有时是一片藏在高处草甸中的古老石冢,有时是一整面被海风削出层次感的岩壁,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海鸟。
李铭崧又跟导游聊了几句,才得知导游有个中文名字,叫林川,他热情的让李铭崧跟霜寒庭叫他老林就行。
霜寒庭听到“老林”两个字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铭崧注意到他默默把脸转向了窗外。
李铭崧觉得好笑,伸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拍,用口型说没事。
霜寒庭瞥了他一眼,用口型回了一个字,“哦”。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反扣住了李铭崧的手。
老林不小心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个小动作,非常识趣地把目光移向了前方的路,心里又补充道,这两位客人不仅感情好,钱多,这狗粮估计也多。
到了鲸骨崖脚下的停车场,三个人下车。
老林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和一本地图册,走到两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切换到了专业导游模式。
“鲸骨崖,”他用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凸出海面的巨大崖壁,“名字来源于它的形状。两位从地图上看,这片海角像不像一头鲸鱼的颅骨?古代佛兰达人认为鲸鱼是海神的使者,所以这里被视为整个王国最神圣的地方。”
李铭崧仰头看着那道拔地而起的崖壁,忍不住问道:“这得爬多高?”
“高程大概一百八十米,但是台阶修得很缓,一共八百多级。慢慢走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顶。”老林对这段路可熟悉的很。
“八百多级,你能行不行?”李铭崧偏头看霜寒庭。
霜寒庭率先迈上第一步台阶,回头看向李铭崧,“男人可不能说不行。”
李铭崧笑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很自然地占据了霜寒庭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小林走在最后面,看着前方两个人,决定暂时不讲解,给客人一点私人空间。
石阶的两旁长满了低矮的金雀花和紫色的野生百里香,脚踩在石阶上,偶尔会踩碎几片掉落的干枯花瓣,散发出一种辛辣而清甜的香气。
海风从崖壁的右侧灌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
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石阶旁边出现了一排石像。
老林这才重新说话,“这七尊石像被称为‘守门者’,是鲸骨崖最古老的遗存之一,碳十四测年显示距今大约一千两百年。两位请看,虽然这些石像的面部全部被风化得看不清五官了,唯独朝向大海的那一面,胸前刻的船锚图案依然清晰。”
李铭崧停下脚步,凑近了一尊石像细看。那尊石像大约一人高,花岗岩质地,表面布满了地衣和深浅不一的裂纹,但胸口位置果然有一个船锚形状的阴刻,线条虽然磨损却依然可辨。
“古代佛兰达人相信,每个出海的人的灵魂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系在岸上。这根绳索的锚点,就是他们爱的人。所以船锚图案在这里不是象征航海,而是象征牵挂。”
霜寒庭听到老林的这句话时,目光从石像上移开,看了李铭崧一眼。
李铭崧正好也转过头来看他。
继续往上走,石阶变得越来越宽,台阶表面被千年的脚步磨得像玉石一样光滑,有些地方甚至隐隐反射着天光。
走到一半的时候,李铭崧把手伸到霜寒庭面前,“秋秋,牵着手走,省力。”
霜寒庭没有半分犹豫,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往上走,把原本留给对方的前后距离压缩成了一条横线。
老林非常识趣地落后了五六级台阶,感叹今天午饭可以不用吃了。
“你说,”李铭崧一边走一边说,“一千二百年前,有没有两个人也这样牵着手爬这座山?”
“嗯,肯定有的。”霜寒庭非常肯定的说道。
“我也觉得肯定有。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好浪漫,我们走过一千两百年前一对情侣走过的路。”
霜寒庭没接话,只是把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走到石阶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鲸骨崖的顶部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台地,大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地面覆盖着低矮的草甸和星星点点的野花。
台地的正中央,矗立着整个佛兰达最古老、最恢弘的遗迹,风暴王座。
一圈巨石围成的圆形石台,每一块都足有两三个人高,形态各异,有的浑圆如巨卵,有的棱角分明如刀削的碑石。它们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几何秩序排列成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圆环,开口劈开正南方向,正好对准浩瀚的大洋。
老林站在石圈外侧,伸手示意:“这就是风暴王座,建于公元九世纪,是古代佛兰达王国的权力中心,首领站在圆心处的祭石上举行就职、宣战、缔约等重大仪式。”
三人围绕着巨石转圈,其中一块巨石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刻痕。
老林指着其中的一组符号讲解:“这是古佛兰达语中的人名,通常是首领或者战功卓著的航海者的名字。”
“你发现没有,这些名字全是单数,没有两个人的名字刻在一起。”李铭崧说着自己的发现。
小林正要解释“这可能是因为古代社会对个人的崇拜制度”,霜寒庭已经先开了口。
“因为不需要。真正想刻在一起的两个人,会用别的方式记住对方。”
“比如说?”
霜寒庭没回答。他转过身,朝石圈的开口走去,站在那块正对着大海的巨石旁边,面向无垠的大洋。
李铭崧跟过来,站在他身旁。
霜寒庭转身看向李铭崧,眼尾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他抬手指了指李铭崧的胸口,“我的名字已经刻在你那里了。在石头刻名字会被风化,但在那里刻的,风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