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鲁当地时间晚上九点二十六分,城市早已被夜色与冰雪温柔包裹。街道两侧的路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晕,将积雪映照得宛如细碎的钻石。
李铭崧和霜寒庭告别了宿太太一行人,坐进了宿太太安排的那辆黑色商务车,朝预订的酒店驶去。
车窗外,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勾勒出冷峻的轮廓,而车内暖气充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霜寒庭靠在座椅上,唇角还挂着一丝未散的浅笑,显然对今晚的洽谈结果十分满意。
李铭崧偏头看了他一眼,按下隔板的按键,将司机与后排空间彻底隔离开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霜寒庭那张心情极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试探:“秋秋,你这样我很难不怀疑赌约的真实成分有多少?”
“怎么说?”霜寒庭歪了歪头,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李铭崧倒也没有真正纠结自己输了,他转而伸手拉过霜寒庭的手,指腹在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多的三千万从我后年零花钱里扣。”毕竟明年的零花钱已经去了十个月的。
霜寒庭却摇了摇头,否定了李铭崧的想法。他反手扣住李铭崧的手指,语调不疾不徐:“五千万是我借你的,新增的三千万就当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之一。”
“之一?”李铭崧的眉角倏地扬了起来,眼睛里瞬间多了几分兴致盎然的亮光,“你还给我准备了什么?”
霜寒庭却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牙痒:“再过一天你就知道了!”
李铭崧没有被这个含糊的回答打发了事。他再次捉住霜寒庭的手,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翻过来,低头在掌心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他抬起眼,目光从霜寒庭的指尖一路滑到他的眼睛,其中的“勾引”不言而喻,“秋秋,有主礼物吗?”
伴随这句话的,是李铭崧那毫不掩饰的、故作色意的眼神,从上到下慢悠悠地打量着霜寒庭,仿佛在拆开一件包装精美却还没完全打开的礼物。
霜寒庭被他看得耳根微微发热,好在车内光线昏暗,不至于露了痕迹。他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李铭崧那双过于灼热的眼睛,指尖感受到对方睫毛的轻轻颤动,语气却四平八稳:“赌约输了,没了奖励,就开始变着法儿地另外谋求了,是吧?”
李铭崧没有伸手拨开霜寒庭的手,反而顺势凑近了几分,让霜寒庭的掌心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眼睫的每一次轻颤。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度假哪还有需要节制的?”
“不节制的话,我们的假期只有在这张床上过了。”霜寒庭深知两人对彼此吸引力到底有多强。
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起,这个问题就从未被真正解决过。但凡其中有一个人铁了心地撩拨,另一个人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他甚至能想象,如果他们刚才没有在机场就直接去见了宿太太,而是先回了酒店,恐怕现在已经在套房里厮混了不知多久,根本不会有这场还算正经的合作洽谈。
霜寒庭放下手,身子微微前倾,在李铭崧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随即拉开了距离。他的语气恢复了正经,给一场渐趋失控的小火苗及时浇了冷水:“你现在还是想一想怎么跟周翰林说阿宇的事情,把暂时无用的黄料从你脑袋里删出去。”
李铭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顺着霜寒庭的话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闹下去。他闭上眼睛沉下心思,开始认真组织待会儿跟周瀚林通话时的措辞。
套房在酒店的最高层,推开门的瞬间,一整面的雪山夜景扑面而来。月光洒在连绵的山脊上,勾勒出银白色的轮廓,远处滑雪道的灯光像是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李铭崧顾不上欣赏景色,将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径直走到沙发旁,拨通了周翰林的电话。
霜寒庭则安静地取了换洗衣物,朝卫生间走去。
客厅里只留下李铭崧一个人,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
电话很快接通。
“周总,下午好。打扰您了。”李铭崧的声音从刚才与霜寒庭相处时的慵懒调笑,瞬间切换成了职业化的沉稳与礼貌。
电话那头的周瀚林显然有些意外,要知道李铭崧当初休假时,可是摆在台面上说的度假期间不处理工作事务的,而且话说得斩钉截铁。
所以周瀚林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李总监,度假怎么还给我打电话呢?”
“周总,这次打电话打扰您,主要是想给您汇报个事儿。”李铭崧没有寒暄太多,直奔主题。
接下来,他将阿宇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但李铭崧并没有全盘托出,尤其是“辞职去照顾受伤男友”这个细节被他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毕竟这种私人理由在职场评价体系里总归不够正面,无论怎么解释,都容易给人留下“感情用事”或“不够稳定”的印象。他只说阿宇因为家中私事离职了一段时间,现在事情处理完毕,希望重新回到星河。
周瀚林听完后沉吟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位总经理应有的审慎:“离职后再回来,我要怎么确认他对星河的认可度呢?况且进的还是这么重要的部门。”
大客户部是星河目前最核心的业务部门之一,任何一个进入这个部门的人,都不仅仅是能力够不够的问题,还有忠诚度、稳定性、以及是否值得长期培养。一个主动离职过的人,即便回来了,管理层也会在心里打上一个问号。
李铭崧当然可以搬出阿宇和宿太太的关系来打消这个顾虑,但他不能这么做。
一来,他不想让周瀚林,乃至整个星河管理层盯上这条人脉资源,从而把阿宇当成一个可以反复利用的价值节点。
二来,阿宇和陈祎笙之间的感情还处于未公开的阶段,万一将来两人没能走到一起,外界看待阿宇的眼光就会变得复杂而微妙。
于是李铭崧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将一些事情说得隐晦了些:“周总,您放心。不仅是我担保乐宇,另外还有人愿意担保。”
“另外有人?”周瀚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嗯,但对方已经给出了实质性的诚意,一个一千万的订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瀚林的指尖停止了敲击桌面,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李总监,你要明白,这是部门、是公司、是企业,需要的是人才。”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仿佛在提醒李铭崧不要因为“关系”或“资源”而放松了对人才基本素质的要求。
李铭崧没有被这个语气吓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从容的笑意:“周总,明天一早,公司能收到第一笔五百万的订单金额,后续合同正式签订后,还会有五百万到账。只不过担保人有一个要求,乐宇必须全程跟进这个订单。”
周瀚林再次沉默了。
资源咖和人才,这两者在职场中有时很难取舍。资源咖能带来立竿见影的业绩,但长期来看可能缺乏持续产出的能力;人才则需要时间和机会去证明自己,但一旦成长起来,就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星河不是没有能力同时雇佣这两种类型的,说到底,大公司自有大公司的容人之量,但关键在于平衡。
“阿宇曾是我在柜台工作时的老搭档,”李铭崧见周瀚林没有立刻拒绝,便又加了几分诚意,“他的工作能力您可以先调查一下。星河的人事档案里应该有他之前的绩效记录,如果您觉得不够,也可以先找我了解情况。”
李铭崧没有因为自己如今身居高位就刻意回避底层起步的过往,反而将其作为一种信任背书,这种坦荡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一千万的订单金额确实令人心动。但周瀚林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过了被数字冲昏头脑的阶段。大客户部目前的位置太重要了,任何一个人的调动或新聘都容不得马虎。他决定先调查一下乐宇的背景和过往表现。
李铭崧并不意外周瀚林的选择,毕竟他这个人谨慎、保守、凡事喜欢留有余地。但阿宇的事情等不了太久,于是他提醒道:“周总,请您尽快给我答复。”
周瀚林也意识到这件事背后可能牵扯的业务时效性,“你那边是晚上吧?这样,半个小时后我就给你答复。”
“好,谢谢周总。”
挂断电话后,李铭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进沙发里。卫生间里传来隐约的水声,霜寒庭还没洗完。
李铭崧干脆找出平板,打开滑雪教学视频继续看了起来。他看得认真,甚至还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比划了两下,明天在秋秋面前,争取不要太丢脸就行了。
而远在星河的周瀚林,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人事系统调出的乐宇档案。他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入职时间、绩效评级、离职记录、直属领导评语……乐宇的过往表现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扎实稳定,,客户满意度评分也在中上水平。
周瀚林合上电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周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书房里翻着什么文件。
听完周瀚林的转述后,这位星河集团的掌舵人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拍板决定同意乐宇重新回到星河。
“爸,您不再考虑一下?”周瀚林有些意外于父亲的速度。
周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疾不徐,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复盘自己的落子思路:“同意乐宇回到星河,这件事有两层意义。”
“第一层,是对李铭崧在大客户部人事实权的一次落实,也是星河对他这位总监信任的体现。当初承诺给他的人事实权不是玩笑话,他完全可以自行落实,为什么还要告诉你?因为他尊重你这位总经理。”
“第二层,如果乐宇能力好,那就是两全其美。如果能力不好,那是李铭崧招进来的。到那时候,是不是就可以说明他的人事判断力有问题?公司是不是就有理由削弱一部分他手上的权力?”
“当然,”周启的话锋又轻轻一转,“如果在这个期间内,李铭崧的能力强到可以庇佑他手底下所有的人,那我们就应该更高兴。毕竟他的能力越强,星河的壮大计划就可以往前推进得更快一些。”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星河都稳赚不赔。这就是周启的思维方式,不纠结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着眼于整个棋局的势能走向。
周瀚林握着话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在管理领导方面的直觉始终不如父亲,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反观他的妹妹周珊,倒曾被父亲夸过“有为父年轻时候的果决与判断”。
这声夸奖像一根刺,扎在周瀚林心里很久了,此刻又被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星河集团的总经理,不至于因为这点情绪就耽误正事。他稳了稳心神,向父亲道了声谢,便挂断了电话,随即拨通了李铭崧的号码。
此时,霜寒庭在客厅检查酒店管家刚刚送来的两套滑雪装备。李铭崧当着他的面接下了周翰林打过来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李铭崧看着霜寒庭的侧脸,心情好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定下来了?”霜寒庭了然,但还是问道。
“嗯。”李铭崧起身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霜寒庭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那还不错。”霜寒庭侧了侧头,脸颊蹭过李铭崧的发顶,“这样明天就没有什么事能影响我们滑雪了。”
“秋秋。”李铭崧的声音闷闷地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
“嗯?”
“我看见阿宇,就像看见了自己一样。”一样的被人尽心安排着未来、事业等等。
霜寒庭轻笑,“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就慢慢还。”
他转过身来,双手捧住李铭崧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目光温柔得像窗外雪山上洒落的月光,“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壁炉里的火焰又跳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窗上,与远处的雪山夜色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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