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的幽幽的白光,照在地下车库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购物袋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备箱里,车内的暖风刚刚打开,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靠过来的,总之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唇齿已经贴在了一起,呼吸交缠,手指各自攥着对方的衣领。
李铭崧一只手扣着霜寒庭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撑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整个人微微倾身将霜寒庭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霜寒庭的手指攥着他大衣的前襟,攥得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推开。
车外偶尔有别的车辆驶过,车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一扫而过,照亮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轮廓。
半晌,李铭崧才微微后撤,松开霜寒庭被吻得微微泛红的唇。他的呼吸不太稳,声音却带着笑意,低低地问:“还害羞呢?”
霜寒庭没说话。他微微偏过头,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自己被吻得发烫的嘴角,然后伸手推开李铭崧的肩膀,动作不算温柔,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垂下眼帘假装淡定,“没有。”
“那就好。”李铭崧靠回驾驶座,侧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这不是日常生活必需品嘛,买这个多正常呀。”
霜寒庭没接话。他往后一靠,整个人的重量都陷进副驾驶柔软的座椅里,闭上眼睛,清冷的说道:“下次你自己来买。”
李铭崧没接话。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暖风出口细微的嗡嗡声。
霜寒庭闭着眼睛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心里反而生出一丝不安。他微微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偏过头去观察李铭崧的表情。
只见李铭崧已经启动了引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种被彻底取悦之后的餍足笑容,整个人看起来春风得意,一脸荡漾。
霜寒庭只觉得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涌上来,他“唰”地一下坐直身体,动作之快连安全带都跟着弹了一下。他伸手拽住李铭崧的衣领,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拉,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霜寒庭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认为非常严重的惩罚:“今天去老宅,我一点都不会管你。”
按照李铭崧今天上午听闻去老宅见亲戚时的反应来说,霜寒庭认为这应该是一个值得让他感到恐惧的威胁。
然而李铭崧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眼睛亮了亮。他顺势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霜寒庭的嘴唇,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种近乎无耻的得寸进尺:“老婆,再亲一次?”
这句话跟霜寒庭想要听到的话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霜寒庭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被气炸了!
他抓着李铭崧衣领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狠话来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但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被李铭崧那双带着爱意的眼睛给堵了回去。
霜寒庭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车内的暖风终于把最后一丝凉意也驱散了,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更慢,更软,少了些掠夺和试探,多了些默契和安然。
霜寒庭的手指从李铭崧的衣领滑到他的肩头,李铭崧的手掌则落在霜寒庭的腰侧,两个人在狭窄的车厢里找到一个刚刚好的角度,让这个吻可以不紧不慢地持续下去。
等两人回到公寓的时候,阿姨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沙发上的靠枕被拍得蓬松柔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
李铭崧和霜寒庭抓紧时间把买回来的年货归整利索,该进冰箱的进冰箱,该上架的上架,而春联则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玄关的矮柜上,等着最后一道工序。
等那副写着“岁岁长安”的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两侧后,两个人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红纸黑字,洒金的纹路在楼道的光线下微微发亮,整扇门顿时有了过年的味道。
时间差不多了,李铭崧拍了拍霜寒庭的屁股,“走吧,该去老宅了。”
临出发前,霜寒庭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那副春联上,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李铭崧不明所以,也转过身,柔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
霜寒庭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看着春联,心里很高兴。”
春联让公寓从此不再只是一个门牌号、一处房产,而是一个有温度、有期待、有人等归来的家。
李铭崧明白霜寒庭为什么站在那里舍不得走。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收紧了握住对方的手。
“走吧。”霜寒庭说。
“嗯,走。”李铭崧应道。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就到了老宅。
原本还算空旷的停车场,此刻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车牌有京市的,有外地的,甚至停机坪上,除了霜寒庭那架直升机之外,今天又多停了两架。
李铭崧看这阵仗,感觉比那天庆祝会的阵仗还大一些。
他们刚踏上主宅门前的三级石阶,厚重的橡木大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门内涌出一股温暖的热浪,混合着食物的香气、鲜花的芬芳和很多人说话时产生的嗡嗡声。
然后一声清脆的童音划破了所有的嘈杂,“小叔!小婶婶!”
霜如律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唐装,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他圆圆的小脸白里透红,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他
跑起来的时候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头上的呆毛一翘一翘的,身后的霜寒洺追了两步没追上,索性放弃了。
霜如律精准地扑到了李铭崧的腿边,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霜寒庭,中气十足地又喊了一遍:“小叔!小婶婶!”
霜如律的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客厅里所有人的注意。
李铭崧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李铭崧在这些目光中先是蹲下身,伸手把还在仰头看着他的霜如律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让小朋友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霜如律很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像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瞭望台,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那些或远或近的大人们。
抱着霜如律的李铭崧坦然地抬起头,腰背挺得很直,迎着那些目光,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实际上,这里的大部分亲戚,在安琦之前为他们举办的小型庆祝宴上就已经见过了。那次宴会来的人不算多,但都是霜家核心圈子里的至亲,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气氛还算融洽。
另外一些没见过的,则是因为当时时间比较急,有人赶不上,有人在外地,有人身体抱恙,各种原因凑在一起,拖到了今天才第一次打上照面。
霜寒庭站在他身侧,并没有刻意站得很近,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等两人正式走进客厅后,周围的寒暄声就一直没停过。
“寒庭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哎哟,这就是铭崧吧?比照片上还精神!”
“快来坐快来坐,这边有热茶。”
“铭崧啊,上次庆祝宴我人没在,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每个人都很热情,每个人都笑容满面。
这时的安琦正在厨房跟今天的厨师长确认完最后一道甜品,就有佣人进来通报说霜寒庭跟李铭崧回来了。
安琦一听,立刻就往外走。她到了客厅一看,李铭崧正被一群亲戚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怀里还抱着霜如律,看起来应对得还算从容。
但安琦比谁都清楚,这种场合对李铭崧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个“外人”,第一次在霜家如此大规模的亲戚聚会上亮相,要被一群人从头到脚地打量、品评、试探,这种滋味,她当年嫁进霜家的时候也尝过,不是不能应付,但确实累人。
“行了行了,”安琦笑着拨开人群,伸手从李铭崧怀里把霜如律接过来,放在地上,然后自然而然地挽住李铭崧的手臂,“铭崧,来,我带你认认人。上次有些人没来,今天正好补上。”
李铭崧感激地看了安琦一眼,乖乖跟着她走。
霜如律被放在地上后不甘寂寞,又跑过去抱住了霜寒庭的腿,仰着脸喊“小叔小叔”,霜寒庭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把他抱起来,但伸手在他头顶摸了摸。
安琦拉着李铭崧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他正式地介绍给那些上次没见过的亲戚。
“这是大舅妈,上次庆祝宴的时候大舅妈人在国外,没赶上。”
“大舅妈好。”
“这是二表姨,住在香市,平时不常来京市。”
“二表姨好。”
……
李铭崧一路喊下来,嗓子都快冒烟了,但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掉下来。他注意到这些亲戚虽然看他的目光各有不同,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乐宇描述的那种“阴阳怪气”的场面。
等安琦终于觉得介绍得差不多了,这才松开李铭崧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行了,大概就这些,你先去歇会儿吧。寒庭呢?跑哪儿去了?”
李铭崧闻言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霜寒庭不见了。
他明明记得刚才进门的时候霜寒庭还在自己身边的,怎么一转眼的工夫,人就没了?李铭崧的目光在客厅里快速扫了一圈,没看到那道高挑清隽的身影。
安琦忍不住笑了,“别找了,寒庭肯定去花园了,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
这时霜如律又过来黏着李铭崧,李铭崧干脆抱着人去找霜寒庭了。
花园里,霜寒庭正站在鸟笼前,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草茎,伸进笼子里,试图去逗弄里面那只小画眉鸟。小画眉鸟站在笼子最里面的那根横杆上,背对着霜寒庭,小脑袋扭来扭去,就是不肯转过来。
“哎呀,小叔叔,你别逗小画眉了!”霜如律趴在李铭崧的怀里,一脸焦急地大声阻止。
霜寒庭不为所动。他仍然盯着那只背对着他的画眉鸟,手里的草茎又往前伸了伸,在笼子边缘试探性地晃了晃。
小画眉鸟纹丝不动,依然倔强地拿屁股对着他。
李铭崧走过去,把霜如律放在地上。
霜如律抱住霜寒庭的腿,奶声奶气地继续抗议:“小叔叔,它胆子小,你别吓它了!”
霜寒庭终于收回手,低下头看着如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吓它了?”
霜如律刚开始还挺大声,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小叔叔!”
然而,当他对上霜寒庭那双越发冷淡的眼睛时,声音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李铭崧看着这一幕,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他走上前去,空出来的那只手揽住霜寒庭的肩膀,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轻声说:“别吓着如律了,他还小。”
霜如律听到李铭崧的话,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转过身去抱住李铭崧的腿,整个小脑袋埋进双腿间,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霜寒庭看着这“叔侄情深”的一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淡淡地扫过那颗小脑袋,又扫过李铭崧,慢悠悠地开了口:“我看有些人跟这鸟一样,不向着自己人,倒向着外人了。”
李铭崧嘴角动了动,拼命憋着笑。他知道霜寒庭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中有话,放在霜寒庭身上,更像是一种撒娇。
他凑到霜寒庭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哄人的笑意:“如律是你侄子。”
霜寒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你还是我老公呢!”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霜寒庭就意识到了这句话的直白,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但他的表情依然维持着一种“我说了又怎样”的倨傲,目光偏到一边,不去看李铭崧的眼睛。
李铭崧看着霜寒庭那副模样,心里软软的,不过他的怀里还抱着霜如律,不好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好继续凑在霜寒庭耳边,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放心,画眉鸟不向着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有只鸟可始终只向着你。”
霜寒庭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李铭崧,下意识地问:“哪里还有什么——”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看到了李铭崧嘴角那抹坏笑。
霜寒庭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然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李铭崧在说什么。
“鸟”。
什么鸟?
还能是什么鸟!
霜寒庭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但白皙的皮肤上还是洇开一片淡粉色的云霞。他重新睁开眼,眉峰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反向谴责的意味:“李总,这里还有小朋友,请注意措辞。”
说完,他伸手从李铭崧怀里把霜如律接了过去。
霜如律被最爱的小叔叔抱在怀里,立刻忘记了刚才被“吓”的事情,开心地搂住了霜寒庭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乖得像只小猫咪。
霜寒庭抱着霜如律转身就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但透着一股拒绝交流的架势。
李铭崧抬脚就打算跟上去。
霜寒庭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警告”道:“你要是现在跟上来,今晚遛鸟不行,明晚遛鸟更不行。”
这句话成功让李铭崧想要跟上去的心,瞬间歇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霜寒庭抱着霜如律走远。
霜如律趴在霜寒庭肩头,还不忘朝李铭崧挥了挥小手,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直到霜寒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花园入口,李铭崧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重新面对那只还在笼子角落站着的小画眉鸟。
画眉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最里面的横杆上跳了出来,正在笼子里上上下下地蹦跶着,翅膀微微张开,嘴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活泼得不得了,跟刚才霜寒庭在的时候那副“死也不转过来”的倔强模样判若两鸟。
李铭崧看着它,忍不住笑了。他把手指伸进笼子的缝隙里,画眉鸟竟然一点都不怕生,乖巧地把小脑袋低下来,主动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又微微侧过头,像是在邀请他摸摸自己的头。
李铭崧轻轻地摸了摸它圆滚滚的小脑袋,感受着那层细密柔软的羽毛覆在指尖的触感,一边摸一边低声说:“我老婆这么可爱,你怎么从来都不理他呢?”
画眉鸟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叽”地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反对李铭崧的措辞。
李铭崧又逗了一会儿画眉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在他计划返回主楼客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期期艾艾的、明显带着迟疑和紧张的男声。
“您……您好?”
李铭崧的手指微微一顿,眉梢轻轻挑了挑,啧!不会真的有不长眼的亲戚上赶着来阴阳怪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