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李铭崧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乐宇之前描述过的那些的画面,他刚才还在庆幸霜家的亲戚比宿家的和气,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家伙找上门来挑衅,结果这就来了?
李铭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快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转过身来看向来人。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V领毛衣,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整个人收拾得很清爽,长相不算出挑,但胜在干净周正,眉眼之间有一种温和的书卷气。
他的表情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搓着,看起来比李铭崧还紧张。
李铭崧的大脑飞速运转,迅速翻出了这张脸对应的信息,这是霜寒庭大舅的孙子,名叫安言。
安琦是安家年纪最小的女儿,她的长兄比安琦大了足足十五岁,幺房出长辈,这就导致霜寒庭虽然在辈分上只比安琦小了一辈,但对于安家的大部分人来说,他已经是“长辈”级别的人物了。
具体到这个叫安言的年轻人,他是霜寒庭的表侄,比霜寒庭小了一辈,所以也算比李铭崧小了一辈。
李铭崧决定先发制人。他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安言表侄,有什么事情吗?”
安言明显被这一声“表侄”叫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有些含蓄地笑了笑,才慢吞吞地开口:“表叔,我听说……您是就业于珠宝行业的?”
李铭崧心里微微一顿,但面上不动声色。这是什么情况?先喊表叔,再打听职业,莫不是先礼后兵?但他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点了点头,“是的,我在星河珠宝上班。”
安言听到这个回答后,先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表情里也多了几分不好意思,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把一句话说囫囵了:“表叔,是我有件事想……想拜托您。”
李铭崧一怔,所以不是来找茬的?亏他刚才还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准备好了应对各种阴阳怪气的招数,结果全无用武之地?
“你说。”李铭崧的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身体微微放松,肩膀靠回了身后的花架上。
安言语速快了几分,但依然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是这样,表叔,我最近交了个女朋友,交往了有一阵子了,感情挺好的。我想给她定制一款项链。”说完,还非常害羞的笑了一下。
“表叔,您是专业的,我想拜托您帮帮忙。我的预算大概在五万块钱左右,不用太大太夸张的,就是简简单单的、好看的、能代表我心意的就行。”安言说完后,目光恳切的看着李铭崧。
李铭崧没有立刻答应。他靠在花架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安言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做生意最怕做亲戚的,“亲戚”这两个字,在商业场合往往意味着麻烦。
开始的价格砍了又砍还要打折,做好了之后挑三拣四,出了问题全是你的责任,做得好了也没人领情,觉得你是“顺便”做的,理所应当。
安言似乎察觉到李铭崧的犹豫,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举到李铭崧面前:“表叔,要不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您不用现在就答应我,等您回公司上班以后,如果部门可以接这个单子,您就联系我。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的,我完全理解的。”
李铭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倒是多了一丝欣赏。
李铭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了过去。
加上好友后,安言高兴得脸都红了,连连鞠躬感谢,“那我不打扰表叔了,我先出去了,表叔您慢慢逛!”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花园,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
晚饭的时候,气氛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菜式是安琦提前跟厨师长商量好的,中西合璧,有霜寒庭喜欢的牛排,也有长辈们爱吃的清蒸鲈鱼和红烧肉,还有一道金灿灿的佛跳墙,一上桌就赢得了满堂喝彩。
李铭崧被安排坐在霜寒庭的右手边,霜如律坐在李铭崧的旁边,像一个小监工一样盯着他碗里的菜。
霜如律自己吃饭不老实,但给李铭崧夹菜倒是很积极,一会儿夹一块红烧肉,一会儿夹一筷子青菜,嘴里还念叨着“小婶婶多吃点”“小婶婶太瘦了”,惹得周围的长辈们笑成一片。
席间没有人说不好听的话。大家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公司今年业绩不错,谁今年去了哪里度假,谁家明年计划要办什么喜事。
偶尔也有人问到李铭崧,也都是些很常规的问题,比如“铭崧在京市住得惯不惯”“平时工作忙不忙”“家里父母身体可好”之类的。
李铭崧一一作答,态度真诚,不卑不亢。
霜寒庭全程话不多,但每次李铭崧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在李铭崧脸上,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晚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老宅外面的花园里亮起了暖黄色的地灯,把小径两侧的植物照得影影绰绰。
霜寒庭跟李铭崧没有过多停留,跟长辈们一一打过招呼、道过别之后,霜寒庭就对安琦说:“我们先走了。”
安琦正在跟厨师长交代明天早餐的事情,闻言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路上慢点开。”
李铭崧穿上大衣,正准备跟霜寒庭一起往外走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大衣下摆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低下头一看,霜如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身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李铭崧的大衣一角。
“小婶婶,我要跟你们回家!”霜如律的声音脆生生的。
李铭崧愣了一下,蹲下来跟他对视:“你要跟我们去公寓?”
“嗯!”霜如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头上的呆毛跟着弹了一下,“我都跟妈妈说了,这个春节我跟着小叔小婶过!”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就好像他才是霜家最说得上话的那个人。
霜寒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看这阵仗,二话不说,弯腰就把霜如律从地上捞了起来。
霜如律被他爸抱在怀里,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小书包一晃一晃的,里面的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爸!你放我下来!我要跟小叔小婶走!”
霜寒洺充耳不闻,一只手箍着儿子,另一只手朝霜寒庭和李铭崧挥了挥:“你们赶紧走,别理他。”
霜寒庭点了点头,拉着李铭崧就往外走。
李铭崧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心里有些不忍,回过头看了一眼。霜如律正被他爸夹在腋下,小脸涨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嘴巴瘪成了一个倒挂的月亮。
然后,那汪泪水终于决堤了。
“小叔!小婶!别丢下我啊!”霜如律放开了嗓子嚎哭起来,声音几乎要掀翻老宅的屋顶,“呜啊啊啊啊!你们答应过要带我玩的!你们骗人!呜哇哇哇!”
那哭声太过凄惨,连花园里那只画眉鸟都被惊得在笼子里扑腾了几下。
李铭崧脚步一顿,心尖像是被人揪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转身回去,“如律,别哭了……”
他话还没说完,霜寒庭在身侧凉凉地开了口:“你要是让他跟着你走,这个春节说不定都赖着你。”
李铭崧的脚步又顿住了,只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脚步在往回走和往前走之间反复摇摆。
霜如律的哭声还在身后回荡,一波接一波,像海浪一样拍打着他的良心。
霜寒庭见状,再次开口,内容却精准地击中了李铭崧的要害:“想想你的三瓶润滑剂。”
这还需要想吗?
谁更重要,难道他不清楚吗?
李铭崧的良心在这一刻完成了完美转移。他果断地反手握住霜寒庭的手,拉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去。走出去十来步之后,他还不忘回过头,朝还挂在霜寒洺怀里的霜如律喊了一句:“如律啊!改天小婶婶来接你!”
霜如律正哭得撕心裂肺,听到这句话,嚎哭的声音忽然卡顿了一下。他愣愣地看着李铭崧远去的背影,他吸了吸鼻子,眼眶里还挂着两颗圆滚滚的泪珠,脸上是茫然与不解。
他抬起头,看着抱着自己的爸爸,鼻音浓重地问:“爸爸,小婶婶刚刚不是还在说最爱我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走了?”
霜寒洺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是小男人,怎么能被男人的话骗呢?”
霜如律眨了眨眼,又问道:“那小婶婶说改天来接我,也是骗人的吗?”
霜寒洺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把霜如律放在地上,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等你小叔对这个假期厌烦的时候,小婶婶就会来接你。”
霜如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忽然又高兴了起来:“那我等小叔厌烦了,我就去!”
霜寒洺站起身,看着儿子重新焕发神采的小脸,又看了看停车场的方向,嘴角微微抽了抽。
男人,哼!
(明天开火做饭~我们的故事会在下个月中旬结束,下一部小说预计七月中旬开,大家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