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连成两道橘色的光带,远远地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两条没有尽头的跑道。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缠绵,恰好衬着此刻安宁的氛围。
霜寒庭单手握着方向盘,姿态松弛从容。他开车的时候不太说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路面,偶尔偏头看一眼后视镜,动作干净利落。
只不过他的余光更多的是看向副驾的李铭崧,他自上车后就一直沉默不语、表情复杂、仿佛在经历某种深刻的道德拷问。
霜寒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要实在舍不得如律,你明天就去二哥家把他接过来。”
李铭崧闻言,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转过头看着霜寒庭。他果断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那不行。”
霜寒庭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我买的新产品还没试过呢。”李铭崧理直气壮说着这话。
霜寒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音量不大,但内涵极其丰富,而且他的内心还有一种隐秘的得意,毕竟这么一看,他可比那个小不点重要多了!
李铭崧听到这声“哼”后,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整个人从座椅里转了个方向,侧过身来面对着霜寒庭,语气哀怨道:“要不是你的美色太过于诱人了,我至于抛下如律吗?”
倒打一耙得如此理直气壮,霜寒庭差点被气笑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偏过头来飞快地瞪了李铭崧一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你确定不是你色欲熏心?”
李铭崧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转回去坐好,霜寒庭说的没错,他确实色欲熏心,该认的账他认,该改的他是一点都不想改!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爵士乐又换了一首。
李铭崧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秋秋,跟你说个事。”
“嗯?”
“安言今天在花园找到了我……”李铭崧把安言拜托他定制项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你觉得我可以接吗?”
霜寒庭听完,沉吟了片刻,非常确定地说道:“安言的订单可以接。”
“为什么?”
霜寒庭在匝道口打了一把方向,等车子平稳地驶出出口后才说道:“他性子温和,既然找到你,说明他是真的拿不定主意,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帮他。他的单子做起来,反而比外面那些陌生客户的单子更省心。”
李铭崧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犹豫也散了。霜寒庭看人的眼光他一向是信得过的,既然他说可以接,那就接。
“行,那我节后找他聊一聊。”李铭崧倒也爽快。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前行,窗外的景致从郊区的空旷逐渐变成了市区繁华的灯火,霓虹灯的颜色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倒影。
空气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霜寒庭似乎有话想说。
李铭崧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两下,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这在霜寒庭身上是不常见的,他从来不是一个犹豫的人,在公司里做决策的时候杀伐果断,在家里发号施令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能让他在开口之前犹豫的事情,一定是他觉得重要的、需要斟酌措辞的。
终于,霜寒庭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随意,“李铭崧,你很喜欢孩子?”
李铭崧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霜寒庭为什么会这么问,所以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霜寒庭的侧脸,“我喜欢如律,是因为他姓霜。”
霜寒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李铭崧是在告诉他,他喜欢的不是孩子本身,而是那个孩子身上带着的“霜”家的印记,是那个孩子是霜寒庭的侄子,是那个孩子与他之间的血缘纽带。这份喜欢,归根结底是因为霜寒庭。
霜寒庭正感动着,恰逢红灯,正准备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份温柔,李铭崧又开口了,只不过语气从刚才的深情款款切换成了带着点欠揍的得意,“再说了,我俩又不是没孩子。”
霜寒庭偏过头来看了李铭崧一眼,目光里全是震惊和困惑。
李铭崧看着他这副难得失态的样子,嘿嘿一笑,“你生的小葡萄,忘记了吗?”
霜寒庭的大脑空白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但无法阻止脸上漫上的羞意,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的路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总觉得这个假期才刚开始,所有的话题就已经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了,润滑剂、画眉鸟、小葡萄……下一个会是什么?他不敢想,他已经为自己的未来几天感到了深深的担忧。
半晌后,李铭崧又开口喊了一句“秋秋”。
霜寒庭冷冷的说道:“别说话。”只不过尾音有些颤抖。
李铭崧乖乖闭上了嘴,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就这么一路翘回了公寓。
奖励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们靠近的瞬间亮起来,“岁岁长安”的春联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红色。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玄关的感应灯开了。
霜寒庭换好拖鞋,顺手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矮柜上的钥匙框里。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脆,那声音还没完全消散,霜寒庭的惊诧声就跟着响了起来。
他整个人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箍住,双脚几乎在瞬间离开了地面。下一秒,他已经稳稳当当地被放在了玄关的矮柜上。柜子台面宽阔而结实,上面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
霜寒庭下意识地撑着柜面,手指抓紧了绒布的边缘。他的大衣下摆在身侧散开,毛衣的下摆微微上缩,露出一小截腰线。
李铭崧站在他两腿之间,微微仰头看着他。
一高一低,两个人互相望着。
玄关此刻变得很安静,灯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
李铭崧看着霜寒庭,目光温柔缱绻,声音也放的极低,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其实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霜寒庭低下头看着他,有些疑惑。
李铭崧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而是把自己内心盘旋已久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关于婚礼,我希望来到我们婚礼的人,都是真心祝福我们的人。”
这个话题在今天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被聊起来,实在有些突兀,但霜寒庭没有第一时间问李铭崧为什么会突然聊这种话题。他只是抬起手来,指尖轻轻碰触着李铭崧的眉眼。
李铭崧闭上眼睛,任由那只微凉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游走。
“那你想怎么办婚礼?”霜寒庭终于开了口。
李铭崧睁开眼睛,眼神没有敷衍,而是极为认真的说道:“简单一些,我看老宅的花园就很不错。”
霜寒庭的手指停在他的颧骨上,微微皱起了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替李铭崧着想的心疼:“那是不是也太简单了?老宅的花园虽然好看,但毕竟不是什么专门的婚礼场地。就算只请至亲,但那样会不会显得太草率?”
李铭崧却笑了,他微微歪了歪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近霜寒庭的手掌,“能在老宅把婚礼办了,那恰恰说明这场婚礼不简单。”
霜寒庭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霜家老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如果他们在老宅的花园里办婚礼,那不仅仅是同意了一场仪式,更是一种宣告,一种盖章,一种向所有人表明“李铭崧是霜家的人”的态度。
婚礼越简单,这个宣告就越纯粹,越有力量。
想通这一层,霜寒庭的眉头舒展开来,眼底浮上一层淡淡的笑意。他的手指从李铭崧的脸颊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托了一下,像是在端详一件满意的作品,干脆利落地说道:“那我回去跟妈说一下。到时候就请一些至亲好友来就行了,不请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也不请那些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语气里多了一些感慨:“简单点也好,婚礼再盛大也是给别人看的,而且说实话,更多的人并不在意这场婚礼的主角是谁。他们在意的,是能在别人的婚礼上认识谁、交换几张名片、谈成几笔生意。”
霜寒庭其实是想起大哥和二哥的婚礼。那两场婚礼都办得很盛大,包下了京市最好的酒店,请了几百号宾客,鲜花从大厅铺到走廊,灯光明亮炫目,每一场婚礼的造价至少在千万以上。
但霜寒庭记得,觥筹交错之间,真正为新人高兴的,翻来覆去也还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至亲,挚友,寥寥十几个人。至于其他人,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他们的社交罢了。
李铭崧见霜寒庭是真心赞同这个想法,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扶住霜寒庭的腰侧,拇指隔着毛衣的薄料子轻轻蹭了蹭。
霜寒庭被他蹭得有些痒,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低头看着李铭崧,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脸,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收,把李铭崧的腮帮子捏出了一小团软肉,“怎么会突然想起办婚礼的事情?之前也没听你提过。”
李铭崧被捏着脸,没有挣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主要是妈今天找了我。”
霜寒庭的手微微一顿。
“她说珠宝展之后有一个好日子,特别适合办婚礼,所以想问问我们怎么办。”李铭崧说完,伸手覆上霜寒庭捏着自己脸的那只手,没有把他的手拿开,而是就这么握着,让霜寒庭的手继续贴在自己脸上。
“怪不得。”霜寒庭恍然大悟,把手从李铭崧脸上收回来,顺势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李铭崧抿了抿唇,有些担忧,“妈那边会不会不同意我们这么做?”
霜寒庭看着李铭崧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了软,他偏了偏头,嘴唇落在李铭崧的嘴角,“放心,妈那边我来搞定。”
就这一句话,李铭崧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被熨平了,“那就辛苦老婆了。”
霜寒庭显然对这句话很受用,他得意地扬了扬眉,随后撑着柜面,腿动了动,准备自己跳下去玄关矮柜。
但李铭崧伸手拦住了他,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霜寒庭,微微弯下腰,偏过头来顺势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笑得一脸殷勤:“我背你?”
霜寒庭看了看那个宽厚结实的后背,毫不犹豫地从柜子上挪下来,双手搭上李铭崧的肩膀,整个人往前一趴,稳稳当当地挂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慵懒:“那感情好,不用自己走。”
李铭崧双手往后一抄,稳稳地托住了霜寒庭的腿弯,直起身来。霜寒庭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热而均匀。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客厅,朝着卧室的方向慢慢走去。
走了没几步,李铭崧忽然嘿嘿一笑,笑声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霜寒庭趴在他背上没动,但心里已经开始拉响警报了。根据他对李铭崧的了解,这个笑声的后续通常不是什么好词。
果然。
李铭崧压根不需要霜寒庭接话,甚至不需要他做出任何回应,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为了感谢老婆对于办婚礼的支持,我决定给老婆一个奖励!”
霜寒庭没说话,他的直觉告诉他,此时插嘴只会让事情朝着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选择沉默,静观其变。
“什么奖励呢?”李铭崧故意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悬念铺垫。
等他背着霜寒庭走进了卧室门口,推开门后才揭晓了谜底,“那就是今晚造娃生二胎!”
霜寒庭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是低估了李铭崧的羞耻心。
他以为经过超市润滑剂货架前的“新品新体验”,经过“三瓶够不够”的坦然对话,经过画眉鸟事件和小葡萄的洗礼,他对李铭崧的脸皮厚度已经有了足够清醒的认知。
但现在他发现,李铭崧的羞耻心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探到了底,就会发现自己离真正的底部还有十万八千里。
霜寒庭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在李铭崧的肩头收得更紧了一些。
李铭崧感觉到背上的人没有挣扎,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抗议。他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霜寒庭搭在他肩窝里的手背,笑容明目张胆极了:“老婆,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霜寒庭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认命般的无奈,“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东西!”
李铭崧把霜寒庭在卧室的床边放下来,转身扶着他的肩膀,目光从霜寒庭微微泛红的脸颊一路滑到他那双明明无奈却含着笑意的眼睛。
李铭崧额头抵上了霜寒庭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欠了什么大概我是不知道了,不过这辈子,你怕是要慢慢还了。”
霜寒庭看着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心里的无奈一点一点地被融化成了温热的、柔软的、让人想要叹息的东西,他伸手勾住了李铭崧的脖子,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不是要生二胎嘛,还不抓紧时间努点力?”
岁岁长安。
不只是长安,还要长伴。
(我有合格的动火证!)